他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深刻的皺紋上投下陰影，顯得他此刻的分析格外冰冷而現實：“如果我現在，急切地去見一個身份敏感的孩子，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我可能有一個極大的，情感上的弱點暴露在外。意味著我和這個孩子的母親~~也就是你，博美之間的關係。只要你一刻未承認，他們都會裝作不知道，如果見了高太~~這會讓那些原本就在審視我，揣測我的人，比如你的堂兄健二，立刻抓到一條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線索。他們會想~~這個上杉勇太，到底是為了商業利益而來，還是另有所圖？想借助這個孩子進入到三井家嗎？！而且~~他與博美小姐的舊情，與這個孩子的血緣，是否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和軟肋？”
三井博美臉色微微一白，她並非想不到這些，只是情感壓過了理智。
桑老蔫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一絲撫慰：“一旦我暴露出父親這個身份和情感，我在所有人眼中的定位就徹底改變了。我不再是一個值得慎重對待、需要探究其智慧與資源的神秘合作者，而會立刻降格為一個有目的，有所求，有牽掛，因而可以被揣度，被拿捏，甚至被威脅的普通男人。而我不管做甚麼，在他們看來，都可能變成我為達私利，比如為孩子謀前程，甚至懷有不可告人秘密，而精心設計的說辭。我行事的份量，會大打折扣。”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充分沉澱，也讓三井博美好好冷靜一下。
他的聲音更低沉了：“更重要的是，這對高太，絕不是保護。他還太小，無法理解成人世界的複雜與殘酷。突然出現的父親，尤其是以我現在這種複雜身份出現的父親，會給他帶來巨大的困惑，不安全感，甚至可能讓他過早地暴露在家族內部的目光與議論之下。他現在需要的是平靜的成長環境，是潛移默化的影響，而不是一顆投入他心湖的，可能激起驚濤駭浪的巨石。”
他看著三井博美眼中逐漸明瞭又夾雜著失落的神情，伸出手，覆在她微微冰涼的手背上。
“博美，我答應你，見，是一定要見的。但不是現在。要等。”
“等到甚麼時候？”三井博美反握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根浮木。
“等到上杉勇太這個名字，在三井家乃至更廣的範圍內，真正站穩腳跟，成為一種價值和智慧的象徵，而非一個需要被時刻審查的外人。”
桑老蔫的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穿透黑暗，規劃著清晰的路徑。
“等到我與健二這樣的人，至少達成某種表面的，基於利益的平衡或妥協。等到我們為高太鋪設的那條路，路基已經夯實，只剩下最後幾步坦途。到那時，我們的相見，才會是錦上添花，是水到渠成，是對他未來的一份順理成章的禮物，而不是一個可能引來災厄的變數。”
他收回目光，深深看進博美的眼睛：“愛之深，則為之計長遠。我現在忍住不見，正是為了將來，能以一個真正強大，無可指摘的父親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為他遮風擋雨，而不是帶來風雨。你明白嗎？”
三井博美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眼中的失落被一種更深沉，更堅毅的理解所取代。她鬆開手，重新拿起墨錠，這一次，研磨的動作穩而有力。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像是對自己，也是對桑老蔫承諾。
“是我心急了。就按你說的，我們~~為長遠計。”
桑老蔫微微頷首，重新閉上眼。書齋內，只剩下墨條與硯臺均勻摩擦的沙沙聲。
暗自吐了一口氣，一步一個坎呀！真不想見這孩子，算甚麼事啊，比孫子歲數還小，晚節不保呀！
關西，大阪，一處由老式町屋改造而成的私密會所。
暮色四合，紙門內燈火通明。長方形的和室被臨時佈置成講堂的模樣，前方一張矮几，後方整齊排列著約四十多個蒲團，此刻已坐滿了人。
空氣裡瀰漫著新榻榻米的草香，男性所用的鬚後水味，以及一種隱而不發的，屬於經營者的焦慮與期待。
與會者年齡多在三十至五十歲之間，大多是關西地區中小製造企業、貿易會社的社長或專務。也有少數從東京、名古屋聞風而來的好奇者。
他們衣著體面，但眉宇間或多或少帶著經濟低氣壓下的沉重。組織者西園寺社長坐在前排，眼神熾熱地望著前方的空位。
桑老蔫穿著黑色紋付羽織袴，在侍者引導下，悄然從側門步入，跪坐在矮几後的主位上。他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用目光緩緩掃視全場，那目光平和卻極具分量，像一塊無形的鎮紙，讓場內細微的騷動迅速平息。也沒有拿講稿，手邊只有一杯清茶。
“諸位百忙中撥冗前來，勇太感佩。”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西園寺社長囑我與各位聊聊經營二字。此二字，重逾千鈞，又飄忽如煙。今晚，我們不妨暫且拋開具體的數字、訂單、技術難題，試著退後幾步，看看承載這些具體事務的~~那個‘東西’本身。”
他停頓，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動作舒緩富有儀式感。
“諸位可曾覺得，經營企業，有時如同在濃霧中駕駛一輛不斷加速的卡車？路標模糊，引擎轟鳴，你緊握方向盤，盯著眼前一小段勉強可見的路面，身心俱疲，卻不知方向究竟是對是錯，更不知下一個急彎或懸崖何時出現。”
比喻樸素，卻瞬間擊中了在場大多數人的日常狀態。不少人下意識地微微點頭。
“何以至此？”桑老蔫放下茶杯，雙手虛按在膝上，進入了一種類似講經的狀態。
“或許是因為，我們過於專注駕駛的術，而忘了時常停下來，檢視這輛車的本身，以及繪製這幅帶來濃霧的地圖的人。”
接著提出了當晚的第一個核心概念~~經營者內觀三境！
他徐徐道來：“第一境，見器。即看見你手中有何資源，廠房、裝置、技術、資金、客戶名單。多數人畢生經營，徘徊於此境，精益求精於器的打磨與排列組合。這很重要，是立足之本。”
“第二境，察流。”他手指在空中虛劃。
“即感知環繞器周遭的各種流，資金流、貨物流、資訊流、人才流，乃至人心流向，例如~~員工士氣、市場口碑、業界風向。能入此境者，可為良將，能因勢利導，捕捉商機。”
他目光變得深邃，聲音也低沉了幾分：“然則，尚有第三境~觀我！”
“此我，非經營者個人之好惡私慾，而是指經營者認知世界、定義問題、作出決策的深層心智模式與信念系統。”他用了略顯拗口但精準的表述。
“正是這個看不見的我，在繪製你眼前那張可能帶來濃霧的地圖。它決定你看見甚麼，忽略甚麼。認為何者為重要，何者為無關。頭腦清明，則縱有迷霧，亦能憑內在羅盤，尋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