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陳長老輕輕摩挲著茶杯,這是他表示興趣的習慣動作。
“中蘇破裂意味著甚麼?”熊光明走到懸掛的世界地圖前,手指劃過歐亞大陸。
“意味著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建立的雅爾塔體系,那個美蘇兩極劃分世界的框架,出現了第一條無法修補的裂痕。同志們,世界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他轉身面向眾人,目光如炬。
“過去二十五年,我們習慣用‘社會主義陣營對帝國主義陣營’的二元框架理解世界。但今天,這個框架已經不能涵蓋現實的複雜性。請允許我展示一些資料。”
熊光明取出幾份手繪圖表,由工作人員分發給與會者。
“這是過去十年世界主要經濟體的增長率對比。具體資訊可能有出入,但資料走向沒問題,從中可以看出一些本質。”他等待眾人瀏覽圖表,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這味真不賴。
“西歐在煤鋼共同體的基礎上,正走向更緊密的經濟聯盟。日本經濟年均增長率超過10%,其GDP已在1968年超過西德,成為資本主義世界第二。第三世界國家的不結盟運動蓬勃發展,正在爭取國際經濟新秩序。”
大長老抬起眼,銳利的目光穿透眼鏡片:“這些我們都知道。你的結論是甚麼?”
熊光明深吸一口氣:“結論是,世界正在從兩極對抗演變為一個初步的、不穩定的多力量中心格局。美蘇爭霸依然是主線,但不再是唯一的主線。西歐、日本、中國,以及正在覺醒的第三世界,都在各自的軌道上改變著力量的分佈。我們正站在一個歷史轉折點,兩極體系開始鬆動,新的格局正在孕育中!”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這聽起來像是為三個世界理論做註腳。”李長老沉吟道。
“不完全是。”熊光明搖頭。
“三個世界劃分是重要的戰略判斷,但我今天想強調的是動態變化。美蘇依然強大,但他們的控制力在相對下降。其他力量中心雖然沒有達到超級大國的水平,但已經具備了在一定區域內、特定領域下影響全域性的能力。”
陳長老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年輕人,你認為中蘇對抗的長期化,對我們而言,是單純的巨大安全壓力,還是也蘊含著某種戰略機遇?機遇何在?”
問題開始上難度了,熊光明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陳長老,這是一個極其深刻的問題。首先,我們必須承認壓力的空前性。蘇聯在邊境陳兵百萬,構成自建國以來最直接、最嚴峻的軍事威脅。我們必須保持最高警惕。”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同時,中蘇破裂也迫使我們徹底擺脫對任何外部模式的依賴,真正走上獨立自主的道路。這從長遠看,是民族復興的必要條件。”
“更重要的是,中蘇對抗改變了全球戰略天平。在美蘇爭霸的棋局中,中國從一個可能倒向蘇聯的共產主義大國,變成了一個與蘇聯敵對的共產主義大國。我們的戰略價值發生了質變。”
大長老身體前傾:“說清楚。”
熊光明聲音提高了半分:“在華盛頓和莫斯科眼中,中國的價值不再僅僅取決於意識形態屬性,更取決於我們在美蘇對抗中所處的位置!”
熊光明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中國的位置上:“對於美國而言,一個與蘇聯敵對的中國,能夠牽制蘇聯至少三分之一的軍事力量,使其無法全力在歐洲和中東與美爭鋒。對於蘇聯而言,一個與美國接近的中國,意味著兩線作戰的噩夢。”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這意味著,我們雖然實力尚弱,但在全球戰略天平上的砝碼價值急劇上升。美蘇都需要考慮我們的立場,都需要爭取我們,或者至少防止我們完全倒向對方。”
“砝碼?”大長老重複這個詞,語氣中帶著審慎。
“你提到多力量中心。我們現在算一極嗎?還是隻是被爭奪的砝碼?”
全場寂靜,這個問題觸及了最敏感的國家定位,誰也不敢拍板定義,就連教員都抽著煙盯著他。
熊光明沉默了幾秒鐘,這短暫的停頓讓問題顯得更加沉重。
他坦誠地說:“以當前的綜合國力衡量,我們尚不能稱為完整的一極。經濟總量僅為美國的十分之一、蘇聯的三分之一。科技、軍事、外交影響力都有巨大差距。”
他看到幾位與會者微微點頭,但大長老的表情沒有變化,等待下文。
熊光明話鋒一轉:“但是!在戰略重要性上,我們已經具備了超出身量的影響力。我們是一個擁有核武器、八億人口、彭博發展的工業體系,和獨立外交政策的龐大國家。雖然我們的工業實力還很薄弱,但我們一直在工業強國這條路上堅定不移的走下去,世界看的到!更重要的是,我們處在美蘇全球對抗的關鍵位置~~歐亞大陸的東方!”
他向前一步,聲音中注入一種罕見的穿透力:“一極,不僅取決於絕對實力,還取決於在體系中的位置和影響力。我們目前更像是一個關鍵砝碼,但砝碼是可以增加重量的。我想~~今天會議的核心,就是討論如何增加我們的重量,如何從被爭奪的砝碼轉變為自主的一極。”
鄧長老緩緩開口:“你暗示我們應該利用美蘇矛盾。但如何確保不被任何一方利用?如何保持獨立自主?”
“這正是戰略的藝術,利用矛盾不等於依附任何一方。相反,我們需要在與雙方的互動中,始終以國家利益為最高準則,保持行動的自由度。這意味著我們需要一套清晰的國家戰略,而不是臨時性的外交應對。”
他回到講臺,雙手撐在桌面上:“讓我用一個比喻來結束現階段世界關係的論述。當前的世界格局,就像早春的冰封河面。表面上,美蘇兩極的冰層依然堅固。但冰下,暖流已經開始湧動,西歐聯合,日本崛起,第三世界覺醒,以及中蘇破裂造成的裂縫。”
燈光下,他年輕的面龐異常嚴肅。
“我們是繼續在破裂的冰層邊緣固守,眼睜睜看著裂縫擴大,直到腳下的冰面崩塌?還是主動研判洋流的走向,早做準備,建造能夠駛向深藍的大船?”
問題懸在空中,如利劍出鞘。
熊光明環視眾人,最後說道:“固守意味著被動應對每一次冰裂,每一次危機。而建造大船,意味著我們需要決定這艘船要駛向哪裡?需要甚麼樣的結構?配備甚麼樣的動力?以及~~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成為甚麼樣的航海者。”
他停頓,讓問題沉澱。
“接下來的報告,我將嘗試勾勒這艘船的設計圖。但首先,我們需要達成一個基本共識,我們必須主動選擇,而不是被動等待選擇。”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抽菸和劃火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