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有點直擊靈魂，熊光明腦瓜子當場就超載了，回答必須真實還要有高度。
“報告主任，思想和技術，在我們車間是一回事。砂眼問題，表面是鑄造工藝波動，根子是材料和工藝的控制標準不細、執行不狠。我們加強了專人、專機、專料、專檢，但效果有限。因為我們的標準，是根據有限的合格樣品‘描’出來的，不是從金屬結晶原理和熱力學上算出來的。我們缺的不是幹勁，是支撐絕對可靠的底層資料模型和全過程精細管控工具。這是思想覺悟解決不了的科學邊界。”
軍工系統的葉部長緊接著追問，問題更尖銳：“好，科學邊界。那我問你，現在我們升級改進的工程車變速箱，同步壽命只有國外參考樣機的三分之二。如果讓你牽頭攻關，你是會發動群眾運動人海戰術搞試驗，還是另闢蹊徑？”
這問題要是換成別人回答，弄不好就是政治不正確，但熊光明知道這位老總的立場。
“報告部長，群眾運動能激發熱情，但攻克不了這種微觀世界的材料疲勞和精密配合問題。我會做三件事：第一，請求呼叫部隊在高原、寒區、沙漠的極限測試故障件，做失效反推；第二，集中現有的力量，成立攻堅小組。但目標不是盲目的，而是把每一個故障模式，都翻譯成具體的材料、熱處理、公差匹配問題清單。研究所裡條件所限，只能根據設計原理進行推演，無法對各種環境模擬到盡善盡美；第三，也是最想做的，如果能有機會，看到國外同類部件從設計到定型過程中，那些被淘汰的方案、失敗的測試報告和為甚麼選擇最終路線的決策分析記錄，哪怕只看一小部分，價值也遠超我們閉門造車三年。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做錯了甚麼’，而不僅僅是‘做對了甚麼’。”
辦公室驟然安靜。周主任與葉部長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周主任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試錯的記錄，決策分析~~熊光明，假設現在有這樣一個機會，不是看國內的，而是能接觸到~~我們潛在對手家裡，關於汽車的發動機、變速箱、懸掛系統~~幾十年來積累的海量研發資料、實驗記錄、乃至他們內部的技術路線爭論檔案。你覺得，這對我們意味著甚麼？”
熊光明感到一股電流穿過脊背，他穩住心神，斬釘截鐵：“首長，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看的更高，走的更快。這等於把他們工程師團隊用無數金錢和時間換來的經驗，直接為我們所用。能讓我們自己的研發，跳過漫長的摸索期，直指核心。這比引進十條生產線都重要，這是在給我們的汽車工業安裝加速引擎。”
葉部長目光銳利如鷹：“加速引擎~比喻得好！但如果這引擎是對方的最高機密，我們該怎麼獲取？拿甚麼去交換？”
熊光明知道，此刻的回答將決定他能否踏入那個殿堂。他凝聚全部心力去思考：“不能籠統地要技術。必須分層、分類，用我們獨有的籌碼去交換。第一層，用我們擁有的、對方戰略需要的關鍵礦產資源長期穩定供應，去交換他們已商業化，但對我們仍屬瓶頸的成套工藝裝置與技術許可，這是獲得能力。第二層，用我們未來龐大的市場準入機會作為前景，交換成體系的深度技術培訓、聯合研究專案席位，以及核心配套體系的考察准入權，讓我們的人能深入他們的研發和生產腹地，學習造血的方法。第三層，也是最核心的，用我們在重大地緣戰略問題上清晰、可靠、可預期的協作姿態，嘗試撬動在最高精尖領域的非獨佔性技術合作甚至共同開發，目標是建立直達技術源頭的通道，埋下未來自主創新的火種。”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周主任緩緩站起身，走到熊光明面前，目光深邃的看著他：“分層交換，資源換能力，市場換學習，戰略協作換源頭活水！呵呵，好！熊光明，你這套謀略，格局遠超一個汽車廠。”
他停頓片刻，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準備一下，帶上你這套分層交換論，還有絕對的政治紀律，今晚有個會需要你參加。”
熊光明的心臟，在那一剎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隨後又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熱流。辦公室的這扇門之外，一個他準備多年，真正波瀾壯闊的時代舞臺，正在緩緩為他拉開帷幕，而今晚就是他真正亮相的時刻。而導演這一切的，將是共和國最頂尖的智者。
他挺直腰板，沉聲應道：“是！”
送走了兩位領導，熊光明告訴秘書今天誰也不準打擾他。開始坐在辦公室裡沉思，老尼訪華！
想起那兩位微笑握手的照片背後，是國家之間冷酷的政治博弈，他要把這件事的作用發揮到最大，為國家謀取最大的好處。
拿起筆開始寫，已經想了一段時間了，寫起來並不費力，再次歸納了一下提綱，還即將面對的問題。
直到秘書敲門，熊光明這才回過神來。
一名40歲左右精壯沉穩，帶著明顯軍人氣質的人進來：“熊光明同志，我是來接您去開會的，咱們現在出發還是再等等？”
“給我三分鐘的時間！”熊光明奮筆疾書，把最後一點寫完，長舒一口氣，一口氣喝乾杯子裡早已冰涼的茶水，跟著他上了車。
路上這位同志已經把大概情況和熊光明說了一下，不出所料！
深藏於西山某處一家保密賓館的會議廳，長桌兩側坐著的人影，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熊光明清楚地知道每一張面孔意味著甚麼。
聞著空氣中濃重的煙味，他來之前，這個會應該已經開了很久。
“我就不再做介紹了，大家有的人知道並見過這位同志，非常有戰略前瞻，還很懂工業，這次請他來~也是想聽聽年輕人的想法，開始吧。”
沒想到主持會議的是老徐，雖然坐的靠後吧，但能上桌就說明也是核心層了。
熊光明站在厚重的講臺後，深吸一口氣，慢慢展開自己寫那一摞資料。
“尊敬的各位領導，我將從我們最直接，最沉重的現實開始~~北方邊境上，百萬軍隊的對峙，以及中蘇同盟的徹底破裂。”
“過去十年，我們從兄弟黨到全面對抗，許多人歸因於意識形態分歧。但今天，我想請大家暫時放下修正主義、教條主義這些術語，看一看冰層之下的地質運動。”
他停頓片刻，讓沉默在空氣中沉澱，繼續道：“49年，我們站在社會主義陣營中。58年，赫魯曉夫提出‘聯合艦隊’和長波電臺，被教員斷然拒絕。60年，蘇聯單方面撤回專家。69年，珍寶島衝突爆發。”
“這不是漸行漸遠，這是一次板塊碰撞！”
熊光明豎起三根手指：“意識形態話語背後，是三個不可調和的矛盾。第一，國際共運領導權之爭。一個陣營容不下兩個太陽。第二，國家利益衝突。蘇聯需要我們在東方牽制美國，但我們不能接受被固定在戰略側翼的位置上。第三~~”
他加重語氣：“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兩個大國對自身發展道路的根本分歧。蘇聯模式已經僵化，而我們要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