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兩並排,不緊不慢地往前挪,再加上路兩邊有人家堆的廢磚頭之類的破爛,正好把路堵了個嚴實,左右就留個一人來寬的縫。
“他媽的,晦氣!”孫幹事罵了一句
他們一人一車,囂張的不得了,車鈴搖的又急又響,叮鈴哐啷一片。
可那幾輛破車依舊晃晃悠悠,彷彿聾了一般,只是勉強往一側靠了靠。
孫幹事無奈,只能減速貼邊騎過去,他打頭,眼瞅著就到跟前了,旁邊的車一歪,那種彷彿車輪終於承受不住重負、慢鏡頭般的、無可挽回的傾斜。
捆紮的麻繩應聲崩斷,滿車的東西稀里嘩啦全散了,甚麼廢報紙、爛鐵皮、碎玻璃瓶、壓扁的罐頭盒。。。。劈頭蓋臉,結結實實地將正要穿過的孫幹事連人帶車,一下子拍在了旁邊的磚牆上。
傷害倒是不大,但那股混雜著鐵鏽、塵土、黴爛紙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餿腐酸臭的味瞬間將他淹沒。
摔一下還好,下面兩個沒蓋嚴實的泔水桶翻了,誰知道收破爛的車上為甚麼有這玩意。。。。裡面黏稠黑黃、飄著可疑物的湯湯水水,“噗”地一下,瓷瓷實實濺了一身,孫幹事那身嶄新筆挺的幹部服前襟、袖口、褲腿,一下就沾滿了,黏黏糊糊還拉著絲,惡臭撲鼻!
“我他媽~~!”孫幹事被撞得眼冒金星,還沒回過神,就被這味道燻得一陣反胃。嶄新的衣服啊!才上身兩天!
“你怎麼騎車的!長沒長眼!誠心的是吧!”他一把推開壓在身上的幾塊破紙板,跳起來吼道。
打頭的漢子瘦高個,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瞬間堆滿了惶恐與歉意
“哎呦~!領導!領導您沒事吧?您瞅瞅,您瞅瞅這事兒鬧的!真對不住!實在對不住!車上東西忒多,綁是綁了,這破路又不平,一個沒留神~~您千萬海涵!大人不計小人過!”語氣裡滿是卑微的驚慌,趕緊給孫幹事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
旁邊一個粗壯漢子也趕緊湊過來,陪著笑臉,一臉的憨厚:“是啊領導,我們真不是有意的!這~這怎麼話說呢,您消消氣,消消氣!”
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半包皺皺巴巴的經濟煙,用那雙沾滿黑泥都看不清膚色的粗大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一根,近乎諂媚地往前遞:“領導,您抽根菸,順順氣,算我們哥幾個給您賠不是了!”
孫幹事滿臉嫌棄地一揮手擋開:“謝謝,我不抽菸!”
他此刻只想趕緊離開這堆汙穢和這幾個晦氣的傢伙。
“這怪不合適的,那~~那我給您擦擦!”這漢子訕訕地把煙塞回兜裡,摘下脖子上掛的黃不拉嘰灰不溜秋,還沾有不知道是甚麼玩意兒的黑黃硬塊的毛巾。
這毛巾怎麼說呢,一股子腳丫子踩了屎沒擦,然後又在膠鞋裡悶了兩天那味。
還沒等孫幹事反應過來拒絕,直接就糊他臉上了,那漢子還極其認真負責的,順時針在他口鼻區域用力旋轉,跳躍,他閉著眼~~塵囂看不見,你沉醉了沒~~
他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具衝擊力和附著力的惡臭,狠狠砸進他的鼻腔,灌入他的喉嚨,直衝胃底!剛才沾身的泔水味與之相比,簡直如同清風拂面!
“唔~~嘔~!!!”
孫幹事當場就吐了,眼淚鼻涕齊流,幾乎要把膽汁都吐出來,只能用搜腸刮肚來形容。
“你他媽找死!”後面一個年輕氣盛的革委會幹事早就按捺不住,見狀衝上來,對著漢子當胸就是一拳!
漢子“哎喲”一聲,踉蹌後退,捂著胸口,臉上的憨厚變成了委屈和驚慌:“領~領導!我~我就是想給領導擦擦,我沒幹啥呀!你怎麼打人呢?”
打頭的瘦高個立馬不幹了,上前一步,擋在前面,臉上還是那副怯懦又著急的表情,但聲音提高了些:“同志!你怎麼能隨便打人呢?我們是不小心,也賠不是了,你不能動手啊!”
“打你?”另一個革委會成員火也上來了,正愁在剛才95號院裡受的憋屈勁沒處發洩,眼前這幾個臭收破爛的簡直是送上門的出氣筒。
“打你都是輕的!我他媽還踹你呢!”說著上前就是兩腳。
這瘦高個“哎呦”一聲,捂著肚子順著牆根就坐地上了,臉上痛苦地扭曲著,嘴裡卻還在軟弱地申辯:“你們~~你們欺負人!沒你們這麼幹的~我們~我們要找公安!”
“找公安?嚇唬誰呢!”革委會幾人見他們如此慫包,氣焰更盛,圍了上來。
這邊一吵吵,周圍就有看熱鬧的從各家出來了,有的人站在門口張望,指指點點。
一個革委會幹事朝著圍觀人群不耐煩地揮手:“看甚麼看!革委會辦正事呢!沒事都回去!”
看熱鬧的老百姓,同時都往回縮了縮,沒人敢出聲。革委會幾人見狀,心裡總算是找回點平衡,這才是正經老百姓該有的反應嘛!剛才那個院都甚麼玩意兒啊!
這時候那幾個收破爛的漢子還嚷嚷呢:“不行,你們得給個說法,不能不能平白無故打人!”
孫幹事總算吐得差不多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就是臉上毛巾的餘韻讓他一陣一陣的直乾噦。
他鐵青著臉,看著這幾個讓他丟盡顏面的臭苦力,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孫幹事聲音嘶啞,帶著狠意:“說法?你們要甚麼說法是吧,妨礙公務,襲擊幹部!都給老子帶走!到了地方,自然有說法給你們!”他一揮手,示意手下上前抓人。
就在這時,人群后面猛地傳來一聲大喝:“住手!你們憑甚麼抓人!”
他們同時回頭,然後嚇了一跳,身後已經無聲無息地圍上來二三十號“熱心群眾”,眼神不善地看著他們。更遠處,還有人正小跑著聚攏過來。
“你們是革委會的?哪個革委會的?憑甚麼在這兒欺負人?”一個看起來像是工人模樣的年輕人排眾而出,沉聲問道。
孫幹事心頭一凜,強自鎮定,慌忙掏出證件:“我們是紅星軋鋼廠革委會的,正在執行。。。。”
他話還沒說完,然後證件被一個人一巴掌扇掉:“軋鋼廠的?跑我們南鑼地界耍甚麼威風?還敢當街打人?!我看你們就是披著人皮的反動派!敢欺負我們老百姓,這可不是舊社會了!打倒反動派!”
“打倒反動派!”
“欺負苦力,算甚麼本事!”
“揍他們丫的!”
圍觀的“熱心群眾”瞬間炸了,呼啦一下湧了上來!拳頭、腳丫子、不知從哪兒掏出來的短木棍。。。。劈頭蓋臉就朝孫幹事幾人招呼過去!
還有人專門對付他們的腳踏車,拽出來衝著鋼圈猛踹,拿磚頭“哐哐”幾下就把車鈴鐺砸得稀扁,車把也給掰歪了。。。。
收破爛那幾個漢子,此刻反而擠在人群外圍,跳著腳,一臉焦急地勸架,聲音都帶著哭腔。
“哎呀!誤會!都是誤會啊!”
“別打了!同志們別打了!”
“再打出人命啦!快住手啊!”
他們喊得聲嘶力竭,腳下卻一步沒往前挪,眼底深處,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