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內,一篇洋洋灑灑近萬言的長篇文章,經過精心打磨,署名“軋鋼廠格明群眾”,赫然出現在了那幾家最具風向標意義的全國性報紙上。(新 華社、中 央 人民廣播電臺和人 民日報社等中 央宣傳機構。都被那誰誰控制了。)
並不是刊登在邊角料板塊,而是在二版、三版的位置,配有措辭激烈的編者按,將其定性為“一場值得全國工人階級關注的兩條路線鬥爭的活教材”。
這篇文章,如同一顆在軋鋼廠上空凌空爆炸的重磅炸彈,衝擊波瞬間席捲了全廠的每一個角落,並將熊光明的名字,狠狠地釘在了全國範圍的“恥辱柱”上。
文章的標題就極具殺傷力:《徹底批判紅星軋鋼廠以生產壓格明的錯誤路線——論熊光明獨立王國的十大罪狀》。
十大罪狀,條條緊扣當時最流行也最致命的政治帽子:
第一條,“頑固推行唯生產力論,用機器聲淹沒格明口號聲”。文章描繪了一幅畫面:當全國上下都在“轟轟烈烈搞格明”時,紅星軋鋼廠卻“只見鋼花飛濺,不聞格明歌聲”,熊光明“醉心於產值利潤”,把工廠變成了“脫離政治方向的單純生產單位”。
第二條,“大搞專家治廠,排斥打擊格明派”。文章列舉了幾個被熊光明重用、但有“歷史問題”或“資產階級學術權威”背景的技術人員,指責熊光明“信任專家勝過信任群眾”,“把工人階級的主人翁地位拋在腦後”。
第三條,“對抗上級,搞獨立王國”。這一點被大書特書,將熊光明之前對抗老蔡、現在又“縱容手下暴力抗拒”常衛東主任領導的行為,上綱上線為“嚴重的無政府主義和山頭主義”,“企圖把軋鋼廠變成水潑不進的針插不進的獨立王國”。
第四條,“鼓吹福利主義,腐蝕工人階級格明意志”。文章將熊光明努力提高職工福利、改善食堂伙食、建設家屬樓等措施,歪曲為“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企圖用物質享受麻痺工人的格明鬥志”,是“徹頭徹尾的經濟主義路線”。
第五條,“破壞抓格明、促生產的偉大方針”。文章偷換概念,將熊光明強調生產的重要性,扭曲為“用生產壓格明”,“只促生產,不抓格明”,是“對最高指示的陽奉陰違”。
之後其餘幾條,諸如“包庇重用有問題的人”、“破壞團結,拉幫結派”、“生活作風腐化”,附上一些捕風捉影的所謂“群眾來信”摘錄等等,雖然大多牽強附會,甚至憑空捏造,但在那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狂熱氛圍下,足以形成毀滅性的疊加效應。況且,除了廠裡的人,外面並不知道其中內幕,這就是輿論導向的威力。
這篇文章的威力,遠超常衛東之前所有的行政手段。它帶來的壓力是全方位、無死角且毀滅性的。
它意味著,鬥爭已經不再侷限於軋鋼廠的高牆之內,也不再是某個領導之間的個人恩怨,而是被公開擺在了全國人民的面前,被權威輿論定性為“兩條路線的激烈鬥爭”。
熊光明,這個名字,從此與“錯誤路線”、“獨立王國”、“反格明”等標籤緊緊地捆綁在了一起。
報紙送到廠裡的那天早晨,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軋鋼廠都炸開了。
高音喇叭裡開始反覆播送這篇文章,聲音刺耳,字字誅心。車間裡,機器雖然還在轟鳴,但工人們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手頭的工作上了。
有人三五成群,竊竊私語,臉上帶著驚恐和茫然;有人則故意大聲朗讀報紙上的段落,目光挑釁地掃視周圍,那是常衛東新提拔起來的“積極分子”;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埋頭幹活,但緊抿的嘴角和躲閃的眼神,暴露了他們內心的巨大不安。
廠區各處原本張貼生產報表和光榮榜的宣傳欄,幾乎在一夜之間被覆蓋,換上了這份報紙以及各種衍生出來的批判大字報,墨跡淋漓,如同控訴的血書。
熊光明辦公室的電話,幾乎被打爆。部裡和市裡那些原本還能勉強為他說話的老領導、老同志,傳來的訊息幾乎帶著絕望的悲音。
“光明。。。這次。。。唉。。。陣勢太大了~~!”
“那篇文章。。。是經過~~默許的。。。風向。。。徹底變了!”
“忍一忍吧。。。先低頭做個深刻的檢討或許。。。還能保留個。。。。”
電話那頭的聲音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傳來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個:在更高層面的較量中,他們這一方,已經徹底敗下陣來,無力再為熊光明提供任何有效的庇護。
他現在是一枚被放棄的棋子,或者說,是一個必須被丟擲去以平息對方怒火的犧牲品。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熊光明徹底淹沒。他坐在辦公室裡,窗外是熟悉的場景,但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異常陌生和遙遠。
曾經那些見到他畢恭畢敬、熱情打招呼的面孔,如今可能正躲在某個角落,用報紙上的詞句來批判他。曾經被他視為堅強後盾的上級,如今也愛莫能助。
他甚至能感覺到,這間辦公室本身,也充滿了無形的眼睛和耳朵,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準備隨時轉化為新的“罪證”。
到了動用底牌的時候了嗎?熊光明覺得還能再等等,自己扛得住!
常衛東的攻勢則更加肆無忌憚。他連續召開各種規模的批判會,組織“積極分子”學習討論那篇文章,要求全廠職工擦亮眼睛,劃清界限。
他甚至在一次中層幹部會議上,公開宣稱:“熊光明的問題,已經不是認識問題,而是立場問題,是敵我問題!對於這樣的走資派,我們絕不能手軟!”
隔離審查的呼聲,開始在廠裡公開流傳。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被正式宣佈隔離審查,就意味著失去了人身自由,被關進“小黑屋”或類似的拘禁地,接下來便是無休止的批鬥、審訊、強迫勞動,直到精神崩潰,承認所有莫須有的罪名。那是一條通往政治生命終結,甚至肉體毀滅的不歸路。
這天晚上,熊光明沒有回家。他獨自一人留在辦公室裡,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沒有月亮,只有幾顆寒星在雲隙間閃爍。他清理著自己的辦公桌,動作緩慢而細緻。他將一些重要的技術檔案、生產報表整理好,歸類放齊。私人物品很少,幾乎只有一個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勞動模範”的字樣,漆色已經斑駁。
他知道,常衛東需要的不是真相,甚至不需要他的檢討。常衛東需要的,是他熊光明這個“反面典型”的徹底倒下,以此來證明他們那條路線的“正確”,來震懾所有像他這樣只拉車,不看路的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