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革臉一沉,看著幹部服上的黑油印,又看了看劉光天不高,但愣壯的體格子,示意身後的自己人稍安勿躁,只能抬出常衛東壓人:“劉光天同志!這是常主任的指示!你要認清形勢!”
“形勢?”劉光天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動作帶著一股痞氣。
“形勢就是完不成國家任務,大家都得喝西北風!趙幹事,您要真想指導工作,行啊,旁邊那堆等著加工的鋼錠,您先去搬幾塊,給兄弟們打個樣,讓我們學習學習您是怎麼‘抓格明,促生產’的?”
周圍幾個年輕工人發出一陣大笑。趙永革臉漲得通紅,他這拿筆桿子的手,哪裡搬得動鋼錠?他知道跟劉光天這種滾刀肉講不通大道理,只得撂下幾句“你等著瞧”之類的狠話,灰溜溜地回去了。
第一次滲透失敗,常衛東勃然大怒。他決定採取更嚴厲的措施,直接以“清理非正式組織,防止山頭主義”為名,在革委會上提出解散青年突擊團。
訊息瞬間飛遍了全廠,劉光天得知後,眼神裡閃過一絲狼一樣的兇光。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爭權奪利的小打小鬧,而是常衛東要砍掉光明哥最後一道屏障的前奏。一旦青年團散了,熊光明就成了沒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這也是早就交代給他的,不用請示,自行處理!
“想解散?沒那麼容易!”劉光天啐了一口。
他立刻讓手下最信得過的幾個骨幹,分頭去通知青年團的核心成員。沒有用廠裡的廣播,也沒有透過正式檔案,就像過去執行緊急生產任務時一樣,口口相傳,約定時間地點。
傍晚時分,下班的汽笛聲剛剛響過,天色已經擦黑。廠辦公樓前,密密麻麻聚集著二千多號人。都是青年突擊團的成員,帶著一種被激怒的警惕和亢奮。沒有人交頭接耳,氣氛肅殺,只有寒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劉光天站到一把椅子上,雙手叉腰,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潮紅的臉龐。
“兄弟們!都他媽給老子聽好了!廢話不多說!現在廠裡來了群王八蛋,想搞垮咱們軋鋼廠,想搞垮帶著咱們好好幹活、能吃上肉的熊書記!”
“為啥?因為熊書記帶著咱們搞生產,給國家做貢獻,擋了那幫只會耍嘴皮子、開披兜會、搞陰謀詭計孫子的道!他們想讓咱們廠跟別的有些廠一樣,機器停轉,整天他媽的開會、喊口號、貼大字報,最後生產完不成,工資發不出來,大家夥兒抱著空飯碗哭爹喊娘,他們才高興!你們說,咱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臺下的人群如同被點燃的炸藥,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這些年輕人,或許不懂高深的政治理論,但他們懂得最樸素的道理,工廠要生產,工人要吃飯!熊光明主政這幾年,廠裡效益好,福利有保障,他們和他們的家庭是切切實實的受益者。誰想打破他們的飯碗,誰就是他們的敵人!
“好!都是帶把的,有種!”劉光天吼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光喊不練是假把式!從今天起,青年突擊團,給老子動起來!聽我命令!”
他豎起手指,一條條指令清晰地下達:
“第一,白天,各就各位,該幹活幹活,誰也不準曠工,誰也不準消極怠工!生產任務,只能超額,不能完不成!這是咱們的根!”
“第二,晚上,以車間、班組為單位,輪班倒!給老子組織起來,護著廠裡的關鍵地方,研究所、各生產車間、總配電室、還有檔案室和財務科!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
他眼中寒光一閃,語氣變得無比兇狠:“沒有熊書記的親筆手令,我看哪個狗孃養的敢亂翻亂動?誰要是敢硬闖,別怪老子手裡的鐵棍不認人!出了事,我劉光天頂著!大不了賠上這條命,也不能讓那些龜孫子把髒水潑到熊書記身上,把咱們廠給禍害了!”
這番帶著濃重匪氣和江湖義氣的講話,雖然粗糙,甚至有些“無法無天”,但在此時此刻,卻比任何精心準備的政治報告都更具煽動性和凝聚力。
精準地抓住了這些年輕工人的情緒和訴求,將他們對前程的擔憂、對熊光明的個人忠誠、以及年輕人特有的血性和抱團心理,徹底激發了出來。
“聽天哥的!”
“保衛軋鋼廠!保衛熊書記!”
人群再次爆發出狂熱的呼應。很快,在劉光天和骨幹們的組織下,一支支由青壯年工人組成的巡邏隊迅速成立。他們拿著順手的大號扳手、鐵棍,甚至有人把消防斧也拎了出來,按照劃分的區域,開始在夜色籠罩的廠區內遊弋。
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但臂膀上都纏著一條醒目的紅袖標,這是青年團的標誌。這些身影,沉默而堅定,形成了一道無形卻實實在在的屏障。
常衛東派去檔案室和財務科查閱資料的人,第一次在晚上吃了閉門羹。
面對一群眼神不善、手持器械的青工,那些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親信,到底沒敢硬闖。訊息回報到常衛東那裡,他氣得臉色鐵青,一把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無法無天!簡直是土匪!流氓無產階級!”他咆哮著,胸口劇烈起伏。他意識到,劉光天和這個青年突擊團,成了一塊極其難啃的骨頭。直接動用保衛科?保衛科裡也有不少人和突擊團成員關係密切,甚至本身就是退伍兵出身,能否完全聽令還是未知數。
強行衝突?一旦發生大規模武鬥,事情鬧大,即使最終鎮壓下去,他常衛東穩定接管的政績也要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對手抓住把柄。
投鼠忌器。常衛東和他帶來的人,第一次在軋鋼廠這塊硬骨頭上,感受到了來自基層的,強硬而野蠻的反抗力。
他們暫時收斂了夜間行動的鋒芒,轉而更加瘋狂地蒐集“黑材料”,準備從輿論上尋找突破口。
然而,劉光天和青年突擊團的這番舉動,其意義遠不止於阻擋了幾次夜間搜查。它向全廠,也向常衛東背後的人,清晰地傳遞了一個訊號:熊光明在軋鋼廠,並非孤家寡人。他有著深厚而頑強的群眾基礎,這股力量或許不夠正確,不夠文明,但在關鍵時刻,他們願意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扞衛他們認可的領導者和他們賴以生存的秩序。
軋鋼廠這個堡壘,在內部這些看似粗糲、卻無比忠誠的基石的加固下,在風暴中依然頑強地屹立著。儘管,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內部攻堅在劉光天和青年突擊團築起的血肉堤壩前受挫,常衛東的耐心被迅速的消磨殆盡。
他和他背後的勢力,顯然不滿足於這種僵持狀態。在他們看來,軋鋼廠的問題,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工廠領導權的問題,而是上升到了路線鬥爭的高度,是必須快速、徹底解決的典型病例。
既然內部瓦解和武力威嚇暫時難以奏效,他們便決定動用自己最為犀利、也最為拿手的武器~~輿論絞殺!
常衛東背後那個以“筆桿子”聞名的部門,開始全力運轉。他們不需要深入車間去了解一臺機器如何運轉,也不需要去核算一輛卡車需要多少鋼材,他們擅長的是在文字裡構築戰場,用排比、用設問、用充滿暗示和煽動性的語言,將一個人、一個集體徹底符號化、妖魔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