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來的很快，大會堂外。
全球上百家媒體的鏡頭，對準了那扇緊閉的大門。
英國BBC的記者依舊在做直播。
“本輪會談已持續超過三小時。
這是撒切爾夫人本次訪華行程中時間最長的一次。
據我們瞭解，撒切爾夫人原定於四點半離開，但現在，已經推遲了十五分鐘。”
記者說著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語氣裡滿是不確定性。
“推遲，通常不是好訊息。”
旁邊，一個舉著相機的記者小聲嘀咕。
“也可能是談得太順利，忘了時間。”
另一個聲音反駁他。
沒人能確定。
鏡頭就這麼空對著大門，等待一個結果。
四點五十分，大門緩緩開啟。
所有鏡頭同時推近，快門聲像暴雨一樣響起。
撒切爾夫人出現在門口。
她走得很慢，步態比來時沉重許多。
陽光直射在她臉上，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剛要踏下臺階。
然後，意外就這麼在數百名記者和正在直播的鏡頭前，發生了。
也許是臺階太高，也許是高跟鞋卡住，也許是。。。太累了。
總之，在所有鏡頭的注視下，撒切爾夫人突然身子一歪，整個人跪倒在臺階上，手袋甩出好幾米遠。
現場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是更瘋狂快門聲。
旁邊的隨從人員瞬間反應過來，馬上圍成一團。
有人扶，有人圍成人牆防止被媒體拍到。
她很快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繼續往下走。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但這十秒，已經透過衛星訊號，傳向了全世界。
倫敦的BBC總部，紐約的ABC演播室，東京的NHK新聞中心，還有。。。
港島的電視機上、每一個正在觀看新聞的人、每一間茶餐廳、每一個交易所。
......
TVB新聞部，直播室，摔倒後30秒。
主持人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飄。
“各位觀眾，剛才的畫面顯示，撒切爾夫人在離開時。。。不慎。。。”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耳返里炸成了一鍋粥。
“穩住！繼續說！”
“畫面要不要切掉？！”
“別切！切了更糟！”
“大陸和英國那邊甚麼反應？！”
“不知道！訊號還沒過來！”
主持人看著面前的監視器。
左邊是直播的畫面，撒切爾夫人已經站起來了，正在隨從的攙扶下繼續往前走。
右邊是港島街頭的畫面，那些剛才還站著看電視的人，現在全都不動了。
就像被點了穴一般。
導播老梁的聲音終於清晰起來。
“聽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得穩住。”
主持人深吸一口氣。
“各位觀眾，我們。。。我們正在等待進一步訊息。
撒切爾夫人已經。。。已經起身離開，據直播畫面顯示，她。。。她並未受傷。。。”
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說得很爛。
但他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
同一個時間，BBC倫敦總部演播室，國際解讀欄目
“查特里斯教授，您如何看待剛才的畫面？”
主持人轉向特邀嘉賓，前外交部官員、劍橋大學教授理查德查特里斯。
“我必須說，這是一個非常。。。
非常不尋常的瞬間。
我見過無數次領導人出訪的離場畫面，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
查特里斯清了清嗓子，表情凝重。
“您認為這意味著甚麼？”
主持人追問。
“在政治符號學中，肢體語言往往比言語更真實。
一位剛剛打贏戰爭的鐵娘子，在離開會談地點時。。。跌倒。
這會被解讀為。。。
這會被解讀為一種象徵性的失足。
不是在物理層面，而是在政治層面。
如果會談真的順利，她不會這樣走出來。
如果協議真的達成，她的步伐應該是堅定的。”
查特里斯沉默了兩秒，剛開口，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緩了幾秒後，才再次開口。
“你的意思是，會談可能並不順利？”
主持人眉頭緊繃。
“讓我們等待官方的宣告吧。
但我必須說，這個畫面。。。很不尋常。”
查特里斯遲疑了一下後，將解釋權推給了官方。
但查特里斯的話，已經透過衛星，傳遍了全世界。
......
中環，交易所大廳。
當電視機上的畫面傳來，大廳裡幾百號人，整整安靜了十秒。
然後，像被引爆的炸藥庫，所有人同時開口、同時尖叫、同時撲向電話。
“跌了！匯率跌了！”
翻頁式機械牌的數字瘋狂跳動，8.3→8.5→8.8→9.0！
不過短短半分鐘，匯率就突破了9的關口，可彷彿沒有止境，還在不斷的下跌！
9.0→9.1→9.3→9.5！
“9.5了已經！從8.1直接暴跌到9.5？！”
哀嚎聲在蔓延。
“有沒有人接盤？”
“民國三十七年我在滬市見過這個，三十八年在穗城見過這個。
現在，輪到港島了。。。”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交易員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叫財叔，六十歲了，在滬市做過經紀，二十年前從穗城逃的難，來的香港。
他看著機械牌上跳動的數字，喃喃自語。
旁邊的後生仔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只是瘋狂地按著電話。
“喂！王生！
匯率突然暴跌了，不到一分鐘就暴跌到了9.5，現在還在跌！
喂？喂？!”
後生仔那帶著哭腔的聲音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已經結束通話了。
更遠處，一箇中年男人突然跳上椅子，對著整個大廳嘶吼。
“誰要港幣？我出10港幣！
10港幣換一美元！誰要？！”
沒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拋售。
卻唯獨沒有人接盤。
......
銅鑼灣，電器行門口，幾臺電視機同時播著同一個畫面。
撒切爾夫人跌倒。
站起。
繼續走。
但人們只記住了那三秒。
“我丟。。。”
一個站在門口看新聞的男人張大了嘴。
“她。。。她跌倒了？”
旁邊一個女人捂住嘴。
“發生了甚麼？”
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問。
沒人回答他。
但人群開始聚集。
“我知道，我就知道。。。”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擠到最前面，盯著螢幕，嘴裡唸唸有詞。
“你知道甚麼？”
旁邊的人好奇的問他。
男人沒理他，轉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跑。
“那不是周律師嗎？他跑甚麼？”
有人認出了他。
沒人知道發生了甚麼，該怎麼做，但有人開始跟著跑。
不是跟著周律師，是跟著那種不對勁的感覺。
“喂！
你們別堵在門口！影響我做生意！”
電器行老闆從裡面衝出來，對著人群喊。
沒人理他，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呆呆的看著電視。
他看著驚呆的面容，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看店裡的電視。
剛才的畫面在重播。
同時，螢幕下方顯示匯率9.6港幣換一美元。
他擦了擦眼睛，上前一步，貼近螢幕再次看了一遍那匯率數字。
猶豫了兩秒，再次轉頭，看著一群人跟自己一樣，張著嘴巴，如同世界末日降臨一般。
“關門！關門！”
然後他衝回店裡，對夥計大吼。
“老闆，現在才五點。。。”
夥計愣住了。
“你痴線?？叫你關鋪就關鋪！磨磨蹭蹭做咩！”
......
東方日報社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BBC那邊已經解讀了！
說這是政治失足！說會談可能破裂！”
一沓傳真被摔在桌上。
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這可是頭版頭條的新聞。
我們該怎麼寫？”
甩檔案的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挺個大肚腩。
西裝在他的身上看起來滑稽十足。
可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沒有人敢笑。
“按。。。按原計劃？繼續強調會談順利？”
沉默了近兩分鐘。
直到會議室的氛圍極度壓抑的時候，一個年輕的記者才試探著開口。
“你覺得現在還能說順利嗎？！”
站在首位的西裝男瞪著年輕記者。
“那怎麼說？說破裂？我們沒有官方訊息！”
另一個聲音。
“但那個畫面。。。。全世界都看見了！”
又一個聲音。
“匯率也崩了，現在9.6。。。”
直到最後壓垮所有人的聲音響起。
西裝男沉默了。
他點燃了一口煙，看著寫字樓窗外那快要落山的太陽。
外面依舊他熟悉的港島，可這個世界卻彷彿變得讓他有些不敢相信。
“阿杰，你是首席。
怎麼寫，你自己定。”
西裝男抽完了整支菸，看著說甚麼都有的會議室。
心亂無比，丟掉菸頭，看向一直不說話的首席專欄記者。
所有人都看向黃偉傑。
“讓我想想吧。。。”
黃偉傑長出一口氣，慢慢起身，走出會議室。
身後，那沓傳真散落在地上，BBC的解讀，路透社的快訊，美聯社的突發新聞。
標題只有一句話。
撒切爾夫人京城失足 引發外界對會談前景擔憂
這一刻，匯率崩掉的數字不再是經濟指標，而是這場政治地震最直觀、最殘酷的震級讀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