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我接待您來留學的時候。
心裡還想著,說不定你甚麼時候就成了我的上級。
你瞧,一語成讖,如今你還真成了我的上司。
以後,你就是徐處了,而我,才剛正科級,也不知道40歲之前能不能跟你一樣,進步到副處。。。”
當徐謹言來到屬於自己的辦公室時。
趙秘書一邊泡茶,一邊開起了玩笑。
“我當時也只覺得自己會回國。
也沒想到會留下來。”
徐謹言看著這間不足十平方的辦公室。
坐北朝南,水泥地面,鋪著地板革,牆上貼著泛黃的牆紙。
頭頂是一盞白熾燈和吊頂風扇。
西牆開了個門,連著外面的大辦公室,空餘的牆面掛著華夏和加州地圖。
東牆擺著一套綠色鐵皮檔案櫃,看上去有些年頭,不過保養的不錯。
角落裡擺著兩盆綠蘿,剛澆過水,應該是趙秘書從唐人街買來的,好歹添了點生氣。。
面前的木質桌子雖然漆面斑駁,卻擦的鋥亮,下面壓著一個玻璃檯面,上面放著一盞檯燈、幾個印著中英文對照名的牛皮資料夾、一個筆筒裡有一隻英雄鋼筆、一支圓珠筆,還有一瓶墨水和一個乾淨的玻璃菸灰缸。
正對著的北牆懸掛著國徽和外交部部徽,下方擺著一張一米二的舊沙發和一個茶几,勉強算是會客區。
自己座位的身後是一扇很窄的單窗,有窗紗,裝的是磨砂玻璃和細密的防盜網,勉強能進些光線。
與國內單位的辦公室看起來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一樣的樸素、規整。
唯一不同的,在舊金山總領館擠迫的辦公環境裡,他能擁有獨立辦公空間,已然是難得的小特權了。
“其實您留下來反而更好。
有您做我們的領導,反倒更舒服一點不是?
這辦公室您看著怎麼樣,有哪裡不滿的,儘管說。”
很快,茶水泡好。
趙秘書拉了一下藤椅,坐在了對面。
察覺到了徐謹言打量的目光,趕緊又補了一句。
“已經可以了,不用大動干戈。”
徐謹言擺擺手。
這辦公室不膽小,還極為寒酸。
與他幾處豪宅動輒上百平,裝修奢華的書房,根本沒辦法比。
但國家是國家的,個人是個人的,大家都這樣,他自己一個人一間辦公室,已經是館裡給的小特權了。
再挑剔,就過分了。
“順便,跟我聊聊外面幾位同事的情況?”
緊接著,徐謹言壓低了聲音,手指了指外面。
“小劉是國內剛畢業的,才來沒幾天,定的是23級辦事員。
老何這人吧,有點複雜。
跟我一樣,是正科級,之前僑民組的。
估計是年齡大了,上不去,就沒了心氣兒,主動申請調過來的。
這些日子只會抽菸、喝茶、看報紙,有啥事兒都指使剛來的小劉。
小劉是個姑娘,剛畢業、性子弱、聽話,老何就不敢拿我怎麼樣。
我估摸著啊,也就是您來了,他剛才態度才那麼好。
要是換了別人。。。呵呵。。。”
聽到徐謹言主動詢問。
趙秘書也身體前傾,湊了過來,小聲的說了起來。
尤其是提到老何的時候,冷笑了兩聲,語氣裡滿是不屑。
“趙哥,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得尊重才行。
對了,我記得館裡攏共也不到五十號人,這裡帶你我,有四個人。
是不是超編了啊?”
徐謹言聞言,沒有多說甚麼。
心裡卻是門清,這個老何,怕就是傳說中的老油條了,年齡大,上不去,乾脆擺爛。
就像趙秘書說的,若不是自己名聲在外,要是換了別人?
不過今天第一次見面,還不好定性。
心念一轉,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和趙秘書。
一個非核心業務組,配了這麼多人,不合理啊?!
“徐處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咱們館裡啊,胡總領事是老一、副司局級。
下面就是周處和李處,這您是知道的。
李處呢,主要負責領事和僑務核心業務。
主要是辦理中美人員簽證、領事認證(僑胞檔案公證)、僑民求助(尋親、維權)、領事保護。
李處手下,還有兩位副處,帶小二十號人,這都是編內的,編外更多。
周處呢,分管行政、文化、商務等非核心業務。
我最早,算行政,只是因為領事組事務多,我經常去幫忙。
您也知道,館裡升格時間段,編制卡的緊,館裡人少,一人多崗、一專多能都是沒辦法的事兒。
這次您來啊,我也是臨時過來幫忙,可別指望以後啥事兒都落我身上啊?!”
徐謹言一開口,趙秘書馬上就明白是甚麼意思了。
無非是想讓自己多分擔些文化組的工作,當即笑著把話堵了回去。
“周處可真會給我找麻煩啊。。。”
徐謹言頓時苦笑了起來。
小劉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甚麼都不懂。
能做事的老何擺爛,聽不聽話還兩說。
唯一能依靠的趙秘書,是臨時來幫忙的。
“您也別太當回事。
文化組本來就沒甚麼事兒。
往日啊,說是有這麼個組,可其實壓根就沒人。
都是臨時有事了,從其他組抽出來人湊合一下。
其他幾個組,也差不多一個德行。
按我理解啊,以徐處您的名望,真有事兒了,那不就是聊聊天,說說話的事兒嘛。”
徐謹言擔心甚麼,趙秘書那是門清兒。
連忙解釋了起來。
“行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
徐謹言嘆了口氣。
自己剛來,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說的簡單,具體怎麼做,還不好說。
不過好歹熟人多,回頭再請個客,吃個飯。
不行就找人幫忙唄。
一回生、兩回熟,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
可一連數日按部就班的工作日過去了。
事實還真的就如趙秘書說的那樣,整天沒啥事兒。
果真是一杯茶、一包煙、一張報紙過一天的清閒日子。
與當初在西城區文化館沒甚麼兩樣。
週日,總領事館幾十號人,在四海酒店包下了最大的套房。
在胡總領事和周處長的介紹與酒足飯飽之下,本來就不多的同事們,算是認識了個七七八八。
又過了幾天,小劉估計也看出甚麼,在這裡學不到東西,乾脆主動開始跑到其他組幫起了忙。
老何這個人倒是有點意思,沒有完全如徐謹言所料那般,徹底擺爛。
因為臨近中秋,唐人街打算舉辦一箇中秋詩會和畫展,老何就非常的主動跑前跑後。
回來後還主動跟徐謹言彙報工作。
因為徐謹言是文化組的負責人,加上名氣大,華人沒有不認識他的。
還定下了屆時要到場、站臺、講話的事宜。
時間很快就臨近8月。
“你結婚半個月假期?
小問題,這就給你簽字。
對了,你聽說你未婚妻畢業了,以後去哪個單位啊?”
看著拿著請假條的徐謹言,周處是絲毫沒有猶豫,直接大手一揮,簽了字。
簽完後,還笑眯眯的問到了王洛溪。
“大機率是哪家醫院吧。
這我沒問過,您的意思是?”
徐謹言愣了一下,周處問的還真的恰到好處。
王洛溪已經畢業了,除了結婚,最大的事情,就是工作了。
雖然京醫學院在如今不算甚麼硬牌子,可也是正兒八經的本科。
分配一個工作,還是沒問題的。
但很明顯,周處問的不是這個。
徐謹言結了婚,卻要與妻子分隔大洋兩端,屬實說過不去不是?
既然周處問了,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