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起從港島來倫敦的人相繼淪陷。
梁劍華始終以同鄉長輩的姿態示人,笑著說。
“我幫你們打通門路。”
可背地裡為了攀附白人,他不動聲色地將陳卓然打黑工的資訊遞交給當局,換來了移民監察員的臨時職位與居留權。
他不僅舉報陳卓然,還主動幫白人老闆規範華人勞工,用合規用工的名義扣減工資、偽造合同。
他辦公室掛著港英旗幟和英國女王畫像,對白人官員畢恭畢敬,雖然知道他只是被當作聽話的工具。
卻期望著自己有轉正的一天。
然而,每個人的利用價值都會有被用完的一天。
梁劍華也不例外,殖民地護照六個月居留期到期前,被白人官員禮貌地告知,臨時職位被取消。
那晚,是霧夜,在酒吧裡喝多的他,被幾個之前得罪的同鄉盯上、尾隨。
這一夜過後,沒有人再見過樑劍華。
追隨梁劍華赴英追夢的阿儀,落地不到半個月,被梁劍華以各自安好的體面說辭拋棄。
沒有錢、沒有資源的她,不得不徹底放棄曾經的明星夢,淪為餐館服務員。
即便如此,阿儀也沒有喪失信心,臉上依舊掛著甜美的笑,對所有人客客氣氣,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直到某天下班的路上,她遭遇了本地沒有禮貌幫會的侵犯。
報警後,警察甚至懶得立案,以殖民地臨時居留為由,將她趕出了警局。
很快,阿儀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為了打胎,不得不借了高利貸。
可還沒等身體恢復,就被債務逼上了街頭,手裡握著一盒火柴,每遇到一個人,就掀開自己的風衣,將瘦骨嶙峋身體暴露在寒風中,期望有人能買下她手裡的一根火柴。
可華人的面孔和過於消瘦的身材,並沒有多少客人願意買下她手裡的火柴。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迎來了與童話故事裡一樣的結局。。。
被生存的重壓碾碎的不止陳卓然。
因舉報丟掉黑工作的他,如同無頭蒼蠅一樣找不到出路,眼看積蓄越來越少,妻子還躺在醫院裡。
走投無路之下,他終於撕開了溫和的偽裝,靠著維持著體面的談吐,開始哄騙起了周曼琪和鄰居阿玲,用溫柔的承諾,從兩人這裡騙吃、騙喝、騙錢。
雖然兩人有所懷疑,卻都被他滴水不漏的甜言蜜語哄騙過去。
另一邊,撿回一條命的張瑜得以出院,卻也因身體原因被超市客氣辭退,還欠下了一張無力償還的天價賬單。
剛回家,鄰居阿玲便以閒聊的口吻,輕聲告知她住院期間,丈夫與周曼琪的往來,還有多次借錢的舊事。
就在第二天,她不動聲色地提前回家,親眼目睹了丈夫與周曼琪的苟合,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作為唯一清醒的人,張瑜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只是平靜地收拾了東西,拿走了陳卓然為數不多的剩餘積蓄,買下了一張返港的廉價機票。
可當她返港後,卻發現昔日的家已被拆遷,原先的鄰居們從開發商那裡拿到了高昂的補償金,還有在一套未來可在原地置換的房產 ,更大、更舒適、環境更好。
這還不算完,另一個訊息更加爆炸。
這段時間匯率暴跌,陳卓然賣房子換的錢,極速貶值,甚至只有之前的一半。
得知這一切的張瑜,精神徹底崩潰。
最終她沒有留在一無所有的港島,而是登上了前往紐約的船,從一個殖民幻想到另一個未知深淵。
沒有了任何音訊,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未來。
沒多久,發覺被欺騙的周曼琪,憤然的將陳卓然趕出了自己的公寓。
無處可去的陳卓然交不起房租,孤身一人在霧都掙扎。
被移民局追查、居留期到期的他,回不去港島,更融不進英國。
他丟掉了所有財富,卻死死守著最後一套洗得發白的西裝,維持著所謂紳士的體面,卻在倫敦的陰溝裡苟且偷生,從野狗口中搶食,成了無家可歸的遊魂。
雨夜的泰晤士河畔,陳卓然望著白金漢宮那遙不可及的燈火。
那些關於宗主國的幻想、關於階層躍升的執念、關於那可笑的尊嚴的堅守,盡數被倫敦的陰雨吞沒。
他終於明白,所謂的霧都繁華,從來都不屬於他這樣來自殖民地的人。
所謂的英式包容,不過是藏在禮儀之下,最冰冷的謊言。
港島人以為的奔赴精神母國,最終卻成了被兩地拋棄的孤魂。
沒有救贖,沒有逆襲,沒有光明。
只有霧都深處,一個守著最後體面的遊魂,不肯放棄他那早已被碾碎的、可笑的殘夢,和藏在紳士禮儀下,永不會消散的歧視與冷漠。
最終,淋了雨染上肺病的陳卓然,在下水道里穿著他唯一的西裝,保持著紳士的姿態,在睡夢中,沒了呼吸。
幾天後,他的身體被緩緩衝進河裡,與在河床上無數的無名骨架一樣,與梁劍華相隔僅數米,一起慢慢腐爛,無人知曉,無人問津。。。
京城人在紐約的核心精髓,是用體面的假象包裹無解的宿命,用溫和的傷害替代直白的殘酷,角色在以為能翻盤的希望與步步淪陷的現實間反覆拉扯,最終被時代、規則、偏見織成的網牢牢困住,無力感貫穿始終。
徐謹言這一版港島人在倫敦,更加黑暗、也更加現實。
每個人都為了一份合法的居留權所努力,卻發現根本無法融入這個社會。
誰都不是天生惡人,梁劍華也不是,可走上這條路,卻是被現實逼出來無奈選擇。
殖民身份的枷鎖、英式規則的隱性歧視所造成的結果便是。
不是不努力,是規則不讓你贏。
不是不奮鬥,是遊戲壓根就沒有你的賽道。
京城人在紐約的魅力在於,主角總以為快摸到光明瞭,卻又被現實打回原點。
徐謹言筆下的港島人在倫敦裡,壓根就沒有所謂的希望。
所有人以為的希望,不過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假象罷了。
幾個主角的結局,更加殘酷。
王啟明好歹還有一個身份,京城人,他有退路,完全可以回國從頭再來,並不代表他的人生就是徹底失敗的。
但這幾個人不一樣,他們不被英國承認,更沒有回家的資格,兩邊都將他們視為棄子,從未視他們為子民。
最殘酷的是,陳卓然們越忠誠,被拋棄的就越徹底。
這讓他們陷入了徹底的絕望主義,沒有出路、沒有反抗、只有集體溺亡。
很快,框架立好, 剩下的就是豐滿劇情和填補血肉了。
徐謹言痛快的放下手裡的筆,想喝口茶水,卻愕然的發現,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面前的茶水早已冷掉。
會客區的沙發上,也早已空無一人。
“咕咕。。。”
摸了摸空癟抗議的肚皮,徐謹言懶得去想那兩位女士去了哪裡。
起身打算去找點吃的,好哄飽肚子。
“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剛走到這間近百平書房的門口,就聽到了外面客廳裡傳來了如同銀鈴一般的笑聲。
得,兩位祖宗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