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愛他,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
一說起京城人在紐約,估計不少人就會想起這句經典的臺詞。
以及千萬裡我追尋著你,可是你卻並不在意,你不像是在我夢裡,在夢裡你是我的唯一。。。
這首當初朗朗上口,大街小巷都在放的主題曲。
當初,這部電視劇,可以說是火遍了大江南北,也道盡了出國在外那些人心裡的酸澀。
更神奇的是,這部電視劇的大火,幾乎憑一己之力澆滅了從80年代中期就開始流行的出國風。
讓不少對國外自帶濾鏡的人,透過這部電視劇,看明白了一個道理。
國外,並不是遍地都是黃金,華人,在一個陌生和排外的國家,想混得好,難如登天。
“徐先生是有甚麼想法了?”
就在徐謹言回憶這部電視劇的時候。
林清霞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路。
“別急,我有個靈感。”
徐謹言抬手做了個閉嘴的手勢,閉上了眼睛。
這讓本來也打算開口的關曉琳,老老實實的坐穩當了,與林清霞開始眼觀眼、鼻觀鼻。
二人對視幾眼後,正好迪麗婭送來了熱茶,便乾脆將注意力轉到了茶水上。
兩人捧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時不時的瞄一下緊閉雙眼的徐謹言。
反觀徐謹言,卻陷入了糾結和自我否定的怪圈裡。
京城人在紐約這部劇好嗎?
毫無疑問,答案是好的。
但放在這個年代,港島這個地方,能拍嗎?
毫無疑問,不能拍。
這裡是港島,拍京城人,沒有代入,無法認同。
而且,港島的宗主國是英國,又不是米國,根本無法引起共鳴。
那怎麼辦?放棄嗎?
其實徐謹言還是很喜歡這部劇的,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港島人心惶惶、想要跑路去英國的人很多。
而國內,也即將興起出國熱。
雖然這個熱度並非是因為他而起,但徐謹言的內心裡,還是抱著能救一個算一個的想法。
比如,早年賣了四合院去米國刷盤子,刷了一輩子,打算回國炫富的梗。
卻沒想到,原先那套老院子,價格是他在米國刷幾輩子都賺不來時的那種反差感和嘲諷拉滿的現實,格外諷刺。
等等!
既然京城人在紐約沒法拍,也不適合拍。
那。。。
就不能拍個港島人在倫敦嗎?
同樣的框架、同樣的悲慘底層邏輯,同樣極致黑暗的嘲諷。
不!
要更黑暗、更現實、更嘲諷!
甚至,在離開港島去往倫敦尋求夢寐以求的新生活,卻發現格格不入,工作難找、社會不接納、到處受鄙視,最終淪落底層後,展露真實的人性後,全員惡人!
那。。。故事要如何講呢?
徐謹言下意識的起身,重新坐回到書桌後面,拿起一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很快,故事的框架在他的筆下,開始逐漸展現。
82年,整座港島陷入前途未卜的恐慌。
赴英投奔宗主國,成了中產和上層階層最狂熱的逃生夢。
30歲的陳卓然是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高階經理,自幼接受英式教育、港大畢業的他,生活優渥、家庭幸福,卻篤信倫敦是文明與尊嚴的終點,更是港島人最終的精神故鄉。
當得知自己的老闆梁劍華打算賣掉公司和房產移民倫敦,他果斷選擇跟隨,變賣了港島唯一的房產,帶著溫柔的妻子張瑜,攥著全部積蓄登上了飛往倫敦的航班。
同行的除了老闆梁劍華,還有老闆的情人,一位年輕卻懷揣著明星夢的少女阿儀。
幾個人都抱著做真正英國人的幻想,將倫敦視作逃離焦慮的天堂。
卻沒想到剛抵達倫敦,就被現實以最體面的方式,擊碎了所有的憧憬。
夫妻倆為了省錢,不得不租住在貧民區的公寓樓裡。
白人房東懷特永遠戴著禮帽、手持雨傘,見面脫帽致意,談吐溫文爾雅,轉頭便以房屋維護、公共損耗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剋扣押金,用能源管控的規則,溫和限制用電、用水。
他從不說一句粗鄙之語,卻在社交場合裡,輕描淡寫地將他們歸為遠道而來的殖民地客人。
客氣,卻從不當作同胞。
陳卓然認為這只是一時的棲身之地,可當他做好了精美的簡歷,投遍了倫敦各大公司,即便履歷出色、英語流利,收到的全是措辭優雅的拒信。
您的資歷十分優秀,但本崗位優先考慮本土候選人。
英式標榜的公平就業,用最體面的門檻,從不對殖民地的子民們,敞開大門。
原來,英國此時的經濟自身難保,甚至還不如遠東的殖民地有活力。
同住在一棟樓的留英港島學生周曼琪,看到陳卓然天天衣著光鮮出入公寓,因為同樣來自港島,便有了共同話題。
得知陳卓然的出身和過往經歷,毫無社會經驗的周曼琪被陳卓然那瀟灑的外表和過人的口才所折服。
在周曼琪的眼裡,陳卓然是成功人士,雖然偶遇挫折,可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即便知道他已婚,也總以晚輩請教的名義,默默靠近,眼底的情愫藏在溫和的笑意裡。
然而美夢的破碎,來的如此之快。
昔日坐在寫字樓裡的白領,如今只能在唐人街的餐館尋得一份打黑工的機會。
餐館老闆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同鄉一場,我照應你。
轉頭卻讓他每天勞作超過十二小時,薪水被以食宿抵扣、介紹費層層盤剝,每月到手只有250英鎊,遠比普通工人600鎊的薪水要少一半還多,更是不如他在港島時超過5000港幣的薪資。
從高高在上的白領,到低聲下氣刷盤子的黑工,僅僅一個月,陳卓然便體會到了甚麼叫做從天堂到地獄。
可他依舊維持著最後的體面,每天西裝革履出門,到了餐館後門才悄悄換上破舊工作服,下班衝淨滿身油汙,再換回西裝,從後門靜靜溜走,生怕自己的窘境被熟人發現。
他對著張瑜,永遠是溫和的笑容。
“再等等,面試有眉目了,好日子很快來。”
反倒是妻子張瑜的運氣不錯,在社群超市裡找到一份理貨員的工作。
雖然辛苦勞累,可好歹也算有了收入。
她嘗試融入當地社群,遞出善意的微笑,換來的卻是同事無聲的避讓、鄰里刻意的保持距離、教堂裡眾人默契的孤立。
沒有指責,沒有衝突,只有一層看不見的薄牆,將她死死隔在外面。
她信著丈夫西裝革履的假象,依舊覺得幸福的生活就在眼前。
兩個月後,張瑜發現自己懷孕了,本是困境裡的微光,陳卓然卻以,還沒有安頓下來,不適合生孩子為由,語氣溫柔地勸她去醫院打胎。
可華人身份讓公立醫院的產檢一拖再拖,前臺護士永遠笑著說,請你耐心排隊,資源有限。
好不容易排上了隊,不料手術中發生意外,突發大出血。
命大的張瑜勉強被搶救回來,獨自一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醫護人員例行公事地巡查,語氣平和,卻沒有一句額外的安慰,沒有一人多停留片刻。
殖民地子民的生命,在宗主國的規則裡,輕得不值一提。
張瑜住院後,陳卓然與周曼琪走得越來越近。
某天,周曼琪公寓裡的燈泡壞了,柔聲找上陳卓然請求幫忙更換。
陳卓然自然無有不應,換完燈泡後,周曼琪拿出酒,邀請小酌。
兩人一邊喝,一邊聊著港島的過往,氣氛逐漸曖昧了起來,自然而然地越了界。
事後,周曼琪靠在他身邊,輕聲說,她已經看透英式文明的溫吞假面。
英國從未將港島人當作同胞,我們不過是低人一等的殖民遺民,來倫敦只是討飯的異鄉人。
而陳卓然的體面,讓她看到了一絲抓得住的希望。
陳卓然躺在床上抽著煙,聽著周曼琪那充滿崇拜的軟語,陷入了自我催眠。
摟著年輕、曼妙、充滿活力的肉體,懷念著他曾經的中產生活,幻想著即將叩開倫敦上層的大門全然忘了還躺在醫院、無人照料的妻子張瑜。
然而假象被戳破的速度,以超出陳卓然的想象,向他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