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兒剛涼下來,四九城外的山風一刮,樹葉嘩啦啦地掉。
許大茂夾著個黑皮包,穿著件洗得發白但熨得板正的中山裝,腳上蹬一雙擦得鋥亮的“老北京”布鞋,站在八達嶺長城腳下,笑得牙都快露出來了。
這是他特意弄的造型,身後也跟著幾個助力小弟。
還有十幾個人,是來學東西的,除了他們之外。
還有一幫子人——有扛攝像機的、拎反光板的、操粵語嘰裡呱啦說話的南島劇組人員。
領頭的是導演徐導,戴著墨鏡,手裡攥著分鏡本,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眼前蜿蜒如龍的長城,嘴裡不住地念叨:“太震撼了!比搭景強一百倍!”
這趟是《大俠霍元甲》劇組來內地取景,頭一回實打實地站在長城上。
以前在南島拍戲,頂多在郊外找個土坡,糊幾塊磚,再用煙霧機一噴,沒有這個條件。
可真到了這兒,站在青磚壘起的烽火臺上,遠眺群山起伏、雲捲雲舒,連那位演陳真的硬漢——都忍不住摘下墨鏡,愣了好半天才說:“原來‘萬里長城永不倒’不是唱出來的,是站在這兒才懂的。”
許大茂見狀,立馬湊上前,操著一口地道京片子,帶著點衚衕串子的油滑勁兒,又不失體面:“徐導,您看這垛口,當年日本人想炸都沒炸塌,咱中國人骨頭硬啊!霍師傅要是站這兒,那氣勢,嘖嘖……”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活脫脫一個民間講解員。
許大茂可不是亂說,他監製了不少影片,不懂甚麼取景不取景,但是他監製多了,就知道,主角站這裡,攝像機角度打下來,就是好看。
徐導也贊同這個位置拍攝,立刻讓人給攝像機架起來,今天的第一場就在這裡拍攝。
中午,劇組轉場去吃飯。
許大茂帶他們去了以前的紅星公社食堂舊址。
如今公社早散了,地兒改成了農家樂,灶臺還是老式的,大鐵鍋燉著柴雞,香氣飄出半里地。
老闆老趙是他當年一起倒騰山貨的老夥計,見他帶著一幫“洋氣人”進來,先是一愣,隨後趕緊迎上來:“哎喲,大茂!你可有日子沒來了!”
飯桌上,劇組的人吃得直咂嘴。
一個演員感覺蘑菇好吃,用不太利索的普通話問:“這蘑菇哪來的?”
許大茂立馬接話:“山裡採的!純天然!我這兄弟老趙,祖上三代採藥的,認得哪棵草能吃、哪棵能救命。”
許大茂多會吹牛了,這邊翻譯跟著翻譯,不過許大茂今天沒喝酒,他不敢喝酒,他感覺到身體不行了。
第一就是喝酒不行了,吐不出來了,第二就是床上不行了,他有點怕張芳了,和小姑娘他還行,和張芳就不行了,他也四十多了,感覺自己確實是老了。
他就說老闆不讓喝酒,怕耽誤事情,喝點茶,今天真沒敢喝酒。
老趙在一旁嘿嘿笑,眼神卻有點躲閃。
其實,當年許大茂幹過一件不地道的事。
就是投機倒把,收山貨的事情,過去十多年了,村裡人要打許大茂的不少,這些年許大茂都沒來,他們也沒看見。
後來經歷的事情太多了,放出來的人也有幾個,今天看見許大茂就想動手,但是都有顧及。
其中一個叫二愣子的,蹲在門口抽菸,一眼認出許大茂,手裡的菸頭一掐,就要起身。
可一看他身邊圍著穿西裝、戴墨鏡的“香港老闆”,還夾著皮包、指手畫腳地介紹長城歷史,頓時蔫了。
許大茂身邊還有黎援朝讓他帶著的十幾個人,許大茂吆五喝六的。
二愣子他拉住旁邊人小聲嘀咕:“瞧見沒?人家現在跟港商混一塊兒了,咱動他一下,怕是要吃官司。”
許大茂眼角餘光掃到這一幕,心裡偷笑,面上卻愈發謙和。
他主動給老趙敬了杯酒,端著茶杯壓低聲音說:“老趙,過去的事兒……我欠你的,今兒這頓飯,算我賠罪,以後你們這邊,風景好,我帶人過來,也能增加鄉親們收入。”
老趙擺擺手,嘆口氣:“算了,人都要往前看,你混出息了,也算咱村的體面。”
下午繼續拍外景。
徐導讓演員站在烽火臺最高處,迎著風,衣袂翻飛,鏡頭從下往上推,背景是蒼茫山河。
演員雖不會武功,但眼神裡那股儒雅與堅毅,配上這天地為幕的場景,竟真有了宗師氣象。
武行演員在一旁練踢腿,動作乾脆利落,引得圍觀村民一陣喝彩。
村民沒見過拍電影的,劇組還借了他們幾家人的房子,取景,給村民不少錢,這一次村民可高興了。
許大茂的名聲,在紅星公社又好了起來,不過許大茂自己心裡清楚,他下次不迴帶人來了。
晚上,帶著劇組來到影視城。
徐導看著,這個影視城,心中震撼。
差點以為自己穿了戲——前腳還在秦王宮看“四海歸一殿”金瓦飛簷、鼓角爭鳴,後腳拐個彎就進了明清宮苑,紅牆黃瓦、千步廊下。
他原以為內地拍戲還靠搭景糊弄,哪成想這兒光是實景基地就三十多處,從春秋戰國到民國洋樓,要啥有啥,連廣州街和香港街挨著建,珠江邊上停著仿古帆船,維多利亞港的鐘樓就在對面。
更讓他吃驚的是交通。
劇組大巴直接開到棚口,高速出口離影視城就十分鐘車程,住宿、食堂、道具庫全在步行圈裡。
最絕的是人,就是人,因為南島比較小,群演不是很多。
現在群演廣場上烏泱泱站了幾百號人——穿龍袍的、扛槍的、穿旗袍的、蹬三輪的,男女老少,各朝各代,連會騎馬耍刀的都有證,這都是看南島來拍攝團隊了,想要機會的人。
許大茂看著發愣的徐導,笑著說道:“我們這邊還行是不是,你們昨天到的時候,先去的賓館,今天直接去長城了,晚上我們在這邊的賓館休息,然後徐導你和我看看,有甚麼需要的,你和我提。”
徐導看著這邊的佈景,這邊的群演,心中火熱:“許導演,我想說的話太多了,你們這邊的條件實在太好了,我想問下費用是多少,是不是我們談好的費用,不在增加?”
“你和黎總談好了一天多少錢,我們就一天多少錢,不加價格,貨真價實!”
徐導都要哭了,就這個條件,他要是全都在這邊拍攝,這片子一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