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聽見裡面有腳步，臉上瞬間堆起熟練又略帶緊張的笑。
“哎喲喂！可來了！快屋裡請，屋裡涼快！”趙嬸應聲而出，是個精明的老太太。
她臉上的笑容綻開，“快進快進，人家姑娘和她媽早到了，候著呢！”
屋裡又小又暗，混合著老房子潮氣、劣質茶葉和午飯殘留的氣味。
八仙桌旁，一個約莫五十歲、面色黑紅、手指粗糲佈滿老繭的婦人慌忙站起來，臉上是那種長期勞作留下的質樸又帶著點審慎的笑，這是姑娘的母親，周大嫂。
旁邊條凳上坐著的姑娘聞聲抬起頭，目光怯生生地撞上剛進門的棒梗那身有點特別的裝扮。
她眼睛瞬間瞪大了，像是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趕緊又死死低下頭去，手指絞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衣角，連脖頸都紅透了。
這就是今天的姑娘，叫春梅。
模樣確實尋常，圓臉，面板因日曬有些粗糙，扎著兩根樸素的麻花辮，穿著一件半舊的軍裝，雖然乾淨，但在這間昏暗的屋裡，跟秦淮茹母子光鮮得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穿著一比，頓時顯得灰撲撲的。
“這就是秦…秦大姐吧？快請坐，天兒熱，路上受累了。”周大嫂忙不迭地招呼，秦淮茹看上去三十多，她看上去六十了。
她眼神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粘在秦淮茹一身行頭上，上下打量著，那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轉為濃得化不開的懷疑和戒備。
“周大嫂您好您好，不受累，您受累了。”秦淮茹笑著在對面椅子小心坐下，又把手裡那包用油紙包著的桃酥和一個網兜裝著的、顯得格外金貴的蘋果放在桌角，“一點小意思，別嫌棄。”
“哎喲，這…這太貴重了可使不得…”周大嫂嘴上推辭著，眼神卻在那蘋果和點心上掠過，又迅速回到秦淮茹和棒梗的穿著上，臉上的笑容變得極其勉強和疏遠，嘴角甚至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趙嬸趕緊倒上早已沏好的茉莉花茶，拿著破蒲扇使勁給雙方扇著風。
不知道說些甚麼，需要媒婆說話。
“要我說啊，這就是天定的緣分！春梅多好的姑娘，插隊幾年，啥苦都能吃，老實本分，幹活一把好手！棒梗呢，瞧瞧這精神頭！這派頭！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城裡小夥！秦大姐更是了不得，一個人把孩子拉扯這麼大，您看多精神，還是正式工有房子！這往後要是成了一家人，那小日子不得過得飛起來！”
棒梗在門口小馬紮上坐下，努力想做出穩當樣子。
他眼睛忍不住往春梅那邊瞟，春梅是看上他了。
他沒看上春梅，春梅太普通了。
春梅姑娘心裡此刻是天人交戰。
棒梗的“時髦”確實嚇了她一跳，但那嶄新的衣料、那雙她從未見過的、看起來就昂貴無比的運動鞋。
以及棒梗那股子城裡青年（哪怕有點歪）的勁兒，又讓她心裡生出一種混雜著自卑和奇異憧憬的情緒。
他家條件一定特別好！看他媽穿的那身，要是真能跟他成了，自己就能徹底告別苦日子，過上讓人羨慕的、吃穿不愁的新生活……
她心跳加速，偷偷又抬起眼皮，快速瞄了一眼。
這邊秦淮茹和人談家裡情況，說棒梗有房子，工資體面，家裡不欠錢，兩個妹妹和一個奶奶……
周大嫂，臉上那層客套的笑幾乎快要掛不住了。
嘴裡機械地應和著：“是，是，趙嬸您費心了，年輕人嘛，主要看他們自己…我們春梅沒啥大本事，就是老實，知道節儉，是個能過日子的人。”
可她那雙飽經風霜、洞察世情的眼睛，卻像刀子一樣，把秦淮茹和棒梗這身借來的“未來裝備”颳了一層又一層。
她心裡頭的警報已經拉到了最高階別：這秦淮茹！是個寡婦！趙嬸早透過底，一個工廠女工，掙那點死工資，養活一大家人，棒梗還有兩個妹妹，日子得緊成甚麼樣？
可你瞧瞧她今天這身穿戴！我的老天爺！那襯衫，那料子，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都沒見過！得多少錢？
還有她兒子那一身，得花多少錢？多少布票？這得是多麼不會過日子、多麼胡來的娘倆才能幹出來的事？
周大嫂越想心越涼：這秦寡婦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要麼是窮燒包，打腫臉充胖子，借錢借票倒騰這一身來唬人；要麼就是…她那錢來得不乾淨！一個寡婦家，穿得這麼妖嬈，像甚麼話！
再看那棒梗，流裡流氣，坐沒坐相，哪像個踏實肯幹的後生？自己閨女要是嫁過去，攤上這麼個虛榮敗家、來歷不明的婆婆，配上這麼個一看就指不上的女婿，那往後還有好日子過？
不得被拖累死？這絕不是良配！這是火坑！
主意已定。
她臉上反而擠出更多笑容，話也變得多了，開始旁敲側擊：“棒梗這身行頭…可真…真新鮮啊！是不是供銷社的福利？得費不少布票吧？”
秦淮茹趕緊解釋：“不不不，上班哪能穿這個，有工作服…這…這都是…大院鄰居從外國捎回來的我們兩家關係好，沒花錢…”
媒人忙說道：“她大院鄰居家裡是大資本家，鼓樓那個丫頭訂婚，就是那個混混，好幾個大卡車送東西，就是她們家鄰居。”
春梅聽著母親問起衣服，還以為是在誇讚，心裡更覺得有戲，臉頰緋紅，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又硬著頭皮聊了一盞茶的功夫，茶水都快沒味了。
趙嬸瞧著氣氛始終怪異，試著提議：“要不…讓倆年輕人去院裡那棵石榴樹下站會兒，說兩句體己話？”
周大嫂像被針紮了屁股，猛地站起來：“我看今天也聊得差不多了，家裡一堆活兒呢，我們得趕緊回去了！”
她說著，毫不客氣地把那包點心和蘋果往秦淮茹這邊推了推，“這您拿回去，太金貴了，我們莊戶人消受不起。”
秦淮茹臉上的笑容徹底碎裂了。
棒梗也懵了，看著被推回來的東西，又看看瞬間變臉的周大嫂。
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的春梅，來到時候說好了，聽媽的話，這顯然是媽沒看上。
屋裡死寂，因為女方走了。
趙嬸嘆了口氣，表情複雜地看了秦淮茹一眼：“秦大姐，您……等我信兒吧。”
然後起來：“我去幫你們問問怎麼回事。”
沒過多久，趙嬸回來了，臉上訕訕的：“周大嫂說……說算了，沒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