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也沒有安撫。他是站起來,“我們需要一個見證人。雙方都信任的。”
克利切愣了一下,然後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幾圈,嘴裡嘟囔著:“雙方都信任……克利切信任誰……克利切不信任任何人……除了……”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一個名字浮上來,卡在他喉嚨裡,像是既想說又不敢說。
寧囂看著他的表情,忽然開口了:“納西莎?”
克利切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納西莎·馬爾福,”寧囂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一個事實,“布萊克家的女兒。你信任她。我也信任她。”
“納西莎小姐……她不會害少爺的。可以……”他偷偷看了寧囂一眼,“克利切知道,您和她關係很好。她會公平的。”
“那就走吧。”
他們在大廳側門附近找到了納西莎。
她正和安多米達站在一起,兩個姐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微妙的距離,語氣客氣而疏離。
看到寧囂帶著克利切走過來,納西莎微微挑了挑眉。
“囂。”
沒有加任何敬稱或姓氏,聲音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暱。
寧囂走過去,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納西莎放下酒杯,認真地看著他。她注意到了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縮在陰影裡的克利切,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你說。”
“我需要您做一個牢不可破的誓言的見證人。我和克利切之間。”
納西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當然認得克利切——布萊克家的老家養小精靈,她從小就見過。那個老東西現在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又老又病的老鼠。
她的目光從寧囂臉上移到跟在他身後的克利切身上,又移回來。
寧囂正要繼續說明,納西莎忽然伸出手,輕輕地整理了一下他黑袍的領口——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皺褶,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手指拂過布料的時候帶著一種輕柔的、不經意的細緻。
“衣服皺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只有寧囂才能聽出來的嗔怪,“出門前也不看看。”
克利切站在幾步之外,瞪大了眼睛。他活了大幾十年,從來沒見過納西莎·馬爾福用這種語氣跟任何人說話。那個在純血家族中以冷傲著稱的女人,此刻站在寧囂面前,周身那些尖銳的、拒人千里的稜角全都收了起來,像一隻收起了刺的刺蝟,露出底下柔軟的、溫熱的裡襯。
寧囂沒有躲開,也沒有道謝。他微微低下頭,讓她的手能夠到領口的位置,安靜地等她整理完。那種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是一種長年累月的、浸潤在日常裡的親近。
納西莎收回手,看著他,聲音輕了下來:“牢不可破的誓言不是小事。你確定?嚴重到必須要發誓嗎?”
“放心我的決定吧,我會保護好自己。”寧囂說。
納西莎沒有再多問。她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裡有一種很深的、不需要說出口的信任。
克利切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寧囂剛才說的“我也信任她”是甚麼意思——那不是客套,那是比血緣更深的、經年累月長出來的東西。一個布萊克家的女兒,為一個沒有姓氏的年輕人整理領口。而那個年輕人站在那裡,坦然接受了這份帶著體溫的、柔軟的庇護,沒有任何不自在。
克利切低下頭,不再看了。不知道為甚麼,他覺得再看下去,自己的眼眶又要紅了。
三個人走進走廊盡頭一間無人的小會客室。克利切關上門,又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過來。燭臺被點亮了,昏黃的光落在三個人身上。
寧囂和克利切雙手交握,納西莎抽出魔杖,握在手中,但沒有立刻抬起來。她偏過頭,看著寧囂,聲音剛好只有三個人能聽到。
“誓言內容定好了嗎?”
“定好了。”寧囂說,“我來唸。”
納西莎點了點頭,魔杖尖端輕輕抵在寧囂和克利切交握的手上。
“牢不可破的誓言內容如下。第一,克利切將向我坦白全部真相,並向我展示他藏著的那件東西。在此之前,我不承擔任何義務。第二,在得知真相併看到那件東西之後,如果我認為自己無法處理或不願處理,我將永遠保密,絕不向任何人洩露這件事的一個字,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克利切不得因此對我有任何要求或指責。第三,如果克利切隱瞞關鍵資訊,或試圖利用誓言脅迫我做任何超出我能力或意願的事,誓言自動失效。”
每說一條誓言,納西莎的魔杖就會噴出一道紅色的火焰,像一根熱金屬絲一樣,緊緊纏繞在立誓雙方的手上 。
納西莎看向克利切。“克利切,你確認以上內容?”
“克利切確認。”沙啞的、顫抖的聲音。
納西莎又看向寧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極細微的、本能的不安。
但她沒有說任何阻止的話。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你接受?”
“我接受。”
細細的、耀眼的火舌,慢慢地滲進了面板裡。一種微熱的、緊縛的感覺從手腕蔓延開來,然後消失了。
誓言已成。
納西莎收回了魔杖。
“需要我繼續留下嗎?”她問,這番場景實在特別,一個巫師和小精靈籤牢不可破的誓言?
寧囂搖了搖頭。“不用了。您已經完成了見證。接下來是我們之間的事。”
納西莎沒有追問。她的目光從寧囂移到克利切身上,停了一秒。
“克利切,”她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你對他做甚麼,就是對我做甚麼。”
克利切渾身一抖,低下了頭。“克利切明白……克利切不會……”
納西莎轉身走出了會客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沒有立刻遠去——她在門外站了幾秒,然後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房間裡只剩下寧囂和克利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