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後,寧囂似乎累了。
德拉科的手指慢慢收攏,掌心貼著那層袍子的布料,能感覺到底下的體溫,能感覺到呼吸時脊背的起伏。
他跪在這裡,求一個人救他,求一個人看著他,求一個人別忽視他。而那個人從第一天開始就在做這些事,他卻沒有看見。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撕開自己的、把最脆弱的地方攤出來給人看的話。
他以為會疼,但沒有。
那些話落在這裡,落在寧囂靠著他肩膀的這個姿勢裡,像碎玻璃刺進了棉花,沒有扎傷任何人。
“說到底是我的錯了。”德拉科的聲音悶悶的,從寧囂的髮絲間傳出來,帶著一種委屈的、又有點認命的調子,是他常有的、彆扭的、不肯直說的道歉。
寧囂搖了搖頭,額頭在他肩窩裡蹭著,像一隻懶得抬頭的貓。
“我最近的確很忙,每天晚上跑來跑去,讓你感覺到被忽略是我的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布料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德拉科從未聽過的疲憊,“我才該先問你,你是被我拉進來的那個,從第一天起,我沒問過你願不願意。”
“我願意”太輕了,德拉科想說“你明知故問”,想說“我要是說不願意早就走了”,想說很多句強調他早就願意的話。
但他甚麼都說不出口,於是他只是把臉埋進寧囂的頸窩裡,鼻尖蹭著他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面板。那上面有魔藥的味道,有壁爐煙燻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說不清是甚麼,但很好聞。
寧囂沒有等著他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又重了一點,像終於把那根繃了太久的弦鬆開了。
“你困了。”德拉科說。不是問句。
“嗯。”寧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浮上來的倦意,沉沉的,軟軟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我幫你請下午的假。”
“嗯。”
德拉科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從攥著袍子變成輕輕搭在寧囂的腰側,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從寧囂肩窩裡抬起來,偏過頭,鼻尖蹭過寧囂的耳廓。
過了很久,寧囂動了一下,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他的側臉貼著德拉科的肩膀,眼睛半閉著,睫毛在顴骨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怎麼連基本的防備都沒有。
德拉科有些想笑,寧囂忘了他從第一天起就是主動的,他早就選過了。
“寧囂。”他輕聲叫了一下。
沒有回應,寧囂的呼吸變得很長很慢,胸腔的起伏貼著他的手臂,像潮水拍岸。
德拉科又等了幾秒,最終確認寧囂是真的睡著了,不是在裝。
現在德拉科真正開始後悔,自從退出球隊,他的確缺乏鍛鍊,跪在石板上這一會兒,膝蓋早就麻了,左腿從腳踝到胯骨都像灌了鉛。但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肩上的人驚醒。
又過了很久,德拉科終於小心翼翼地挪了一下腿,發酸打顫,地板太冰,膝蓋還失去了知覺。
德拉科咬了咬牙,用那隻不麻的腿撐著地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來,緊接著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寧囂的腋下,另一隻手伸到他的膝彎,起身。
寧囂的呼吸拂在他的鎖骨上,溫熱的,一下一下,像一隻安安靜靜靠在他懷裡的貓。
只不過,德拉科剛把寧囂抱回寢室,就聽見眾人吵吵鬧鬧的回到了休息室,似乎高興的很。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寧囂——寧囂的睫毛顫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被甚麼驚擾了。德拉科伸手,把寧囂床頭的帷幔拉上,銀綠色的絲絨布將外面的光和人聲一併隔開。
他走出寢室,關上身後的門。公共休息室裡已經擠滿了人,低聲說著甚麼,說到興奮處壓著嗓子笑兩聲,又趕緊收住。
克拉布和高爾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兩杯沒怎麼動的南瓜汁,表情介於困惑和開心之間;
潘西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份皺巴巴的報紙,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佈雷斯和達芙妮說著甚麼,看見德拉科出來,立馬上前。
達芙妮有些興奮,“德拉科?你知道那報紙上都是怎麼寫的嗎?”
“我知道。”德拉科當然早就看過,問道:“這裡甚麼情況?怎麼都回來了?”
達芙妮回答,“下午不上課了。鄧布利多說的,鑑於最近發生的事,放半天假。”
佈雷斯接著說,“最近確實亂成一團,不管是學生還是教授都需要時間調整。不過要我說……”
“嗯嗯。”德拉科懶得接話。
學生需要時間消化,教授需要時間調整,城堡也需要時間清理那些還沒被觸發的、藏在走廊拐角、教室門後、禮堂天花板上的惡作劇道具。寧囂原本以為要和烏姆裡奇纏鬥一整天,弗雷德和喬治幾乎是把庫存都搬了出來,現在才到中午,一大半還沒用上。
店門口的吐吐糖少女都搬來了。
幾人閒聊了一會兒,德拉科站起身,“埃莉諾。”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休息室裡那些細碎的交談聲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等他開口。
一個七年級女生從人群中抬起頭,棕色的眼睛帶著一點驚訝。
埃莉諾·伯克,斯萊特林級長,已經成為了魔法部法律執行司司長辦公室實習生,對於烏姆裡奇被架走簡直欣喜若狂。
德拉科從袍子內側抽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職位,字跡是寧囂的,但有些地方用另一種墨水做了批註——是德拉科自己加的。
“這些都是烏姆裡奇的人。”他把名單遞給埃莉諾,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還有他們的職位。”
埃莉諾接過去,目光掃過那些名字,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慢慢地、不可控制地舒展開了。
“你懂的,”德拉科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交給你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