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世間人無病。
寧可架上藥生塵。
顧行知覺得一個醫生應該有一顆慈悲心,前世的學校是這樣教他的,今世的老師也是如此。
但很明顯,薛垚這位醫聖,並沒有這顆慈悲心。
不但沒有。
甚至還很漠視生命,讓衙門官差給震字閣衝業績都來了。
不過想想也是,那一屋子屍體,也不像是很慈悲的樣子。
沒有仁心。
卻很有實力。
一張嘴,就讓衙門的人過來充業績。
這也太狠了吧!
顧行知後背有些發涼,他感覺自己對玄柳谷的瞭解還是太少,之前居然以為玄柳谷只由大夫組成。
現在看來,薛垚手底下恐怕有不少打手。
嗯……我師父還是太強大了。
他認真道:「弟子一定盡力。」
「嗯!」
薛垚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你還有別的事么?」
顧行知猶豫片刻說道:「弟子自己倒是沒有什么事,但凌鳶總捕有一個請求,希望弟子幫忙傳達下,不知師父願不願意聽。」
薛垚揚了揚眉:「但說無妨。」
顧行知忖了忖道:「凌鳶總捕說對師孃威名景仰已久,一直想見一次師孃,了卻心中願望。弟子知師孃淡薄世俗,不喜外人,若師孃無心,下次見面弟子就替您二位拒了。」
「這……」
薛垚有些遲疑,皺眉思索許久,這才撫須笑道:「倒也不必!你師孃深居簡出,並非不喜見人,而是青州沒有值得見的人。這凌鳶景仰你師孃,便值得一見。
不過……你且拖她幾日,莫要讓她覺得太過輕易。」
「謹遵師父教誨!」
顧行知知道這是為了讓自己跟凌鳶拉關係。
薛垚起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行醫,好好修煉。你踏入修煉之途雖有些遲了,但天分頗高,這么多弟子中,為師最看重的就是你。
只要你能一月兩滴柳冠星露,未必不能追趕上那些天才的腳步。」
顧行知:「……」
可以為你這么和藹,是要白送我柳冠星露呢。
結果還是得看我的業績。
他心中有牢騷,卻不敢表露。
又表了幾句忠心,他便快步離開了書房。
最近薛垚對他很和藹,卻並沒有讓他舒服半分,只覺得瘮得慌。
下午。
有縣令送來的牌匾攬客,震字閣果然迎來了第一批真正的病人。
有斷骨的。
有炸肺的。
有皮燕子崩口鬆垮的。
天知道他們在外面怎么乾的仗。
玄柳谷就是這樣,續肢補髒接經脈才是高階業務,只由內門弟子完成。
至於其他病症,甚至是絕症,也由大廳坐診的大夫處理。
當然,他們都是帶師學藝,外加薛垚授課,絕大多數病例都能處理得明明白白的。
「好起來了啊!」
顧行知擦了擦鬢角的汗水,心中終於踏實了下來,雖然這幾例不管質量還是數量,比其他醫閣都差了不少,但好賴是開起來了。
未來可期了。
可結果去主館查了一下入帳金額。
總共五十八兩。
劃到自己帳上二十九兩。
想要換一滴柳冠星露,需要幹一百多天,再算上治裘欒帳面上缺的錢,那就更久了。
薛垚畫的餅,是一個月兩滴追趕天才。
這尼瑪的……
其實二十九兩已經不少了,畢竟這世界一兩銀子消費力約等於前世三千塊。
一個人單月,被抽五成之後,還有九萬進帳,已經猛得不能再猛了。
可惜玄柳谷內門弟子的資源個個極品,彷彿跟世俗醫館用的不是一個貨幣體系。
慢慢熬吧!
接下來幾天。
震字閣的業務量有所上漲,但漲幅沒高到哪裡去,畢竟像裘欒那樣的大單太少,大部分的病症都是外面大夫也能處理,為了避免後遺症才來玄柳谷的小傷,還真開不出太高的價格。
而且上面遲遲沒有派來打下手學習的外門弟子,所有病人都只能由顧行知一個人處理,都快忙不過來了,診費卻沒有漲多少。
幾天下來。
搞得顧行知都有一些抑鬱了,感覺修煉之路渺茫。
雖然他不知道在薛垚手下活下來的關鍵是什么。
但看內門其他弟子都在卷業績,就知道修煉肯定沒有錯。
又是黃昏。
顧行知給新病人交代好注意事項,便回玄柳苑了。
晚飯依舊其樂融融。
大家都演得很開心。
依舊是等薛垚離開之後,大家漠然散去。
按照以往的習慣,顧行知也會回自己屋,在沒有修煉資源的情況下,自我安慰式的硬修煉。
但今天,在屋裡枯坐了一會兒之後,他還是起身出了門。
片刻後。
他站在了柳雲綃的門口,準備敲門的手懸了一會兒,卻沒有立刻落下。
結果門卻自己開了。
「吱呀!」
柳雲綃靠著門框,似笑非笑地看著顧行知:「怎么站我門口?想約我晚上看星星?」
顧行知咧了咧嘴:「原來師姐喜歡看星星啊,那正好我陪你看。」
「看你個鬼啊!」
柳雲綃戳了戳他的胸口,嫵媚地白了他一眼:「今天陰天,天上哪有星星?」
顧行知有些頭疼,決定直奔主題。
結果嘴巴剛張開。
柳雲綃就直接說道:「想借人的話免談,我自己的人都不夠用。」
顧行知:「……」
柳雲綃撲哧一笑,有些陰陽怪氣道:「前方岔路迷霧太重,若沒有撥霧人,某人可是想著親自走走看呢!怎么了,迷霧俠現在覺得師姐香了?」
「不是,我只是……」
「不是?你的意思是,師姐不香?」
「沒說不香。」
「那就是香了,你果然偷偷聞我。」
「……」
「鵝鵝鵝鵝鵝……」
柳雲綃笑得前仰後合,乾脆也不逗他了,瞥了一眼他腰間的紅色玉佩:「如果你只是苦於柳冠星露不夠用,那便不必擔心,回去等著吧,會有診費主動找上你的,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了。」
顧行知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居然算出來自己想要問什么了。
不過也是。
自己現在經歷的事情,她也曾經歷過一遍。
既然如此,那便安心等著吧。
他神色微肅,拱手道:「多謝師姐指點!」
「別光道謝,多想想怎么報答。」
柳雲綃有些幽怨:「你都能為顏溪踢斷那歹人的手,在師姐面前就知道多謝多謝。這次原諒你,下次不許了,好歹也送個禮物讓師姐開心開心啊!」
顧行知想了想,感覺她說的也對,於是鄭重道:「下次一定!」
柳雲綃:「……」
顧行知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沒有了繼續留的理由。
又跟柳雲綃閒談了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柳雲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略帶遺憾地嘆了口氣。
那天聽顏溪說顧行知踢斷了裘欒的胳膊時,她恍惚了好一會兒。
因為在入內門之前,自己也是這般敢愛敢恨。
可惜……
在這鬼地方呆久了,人是會變的。
變得陰鬱,變得狹隘。
看著手下那些跟自己曾經一模一樣的大夫,卻不知道該鄙夷還是該懷念,只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和自己不同的人,與自己光暗相隔。
和自己相同的人,彼此間畏如蛇蠍。
其實那日她挽留顧行知,開出那些隱晦曖昧的條件,並不只是留下他壓榨。
而是……
她也想和一個同類睡在同一個被窩,那樣應當能為自己求得短暫的解脫。
可惜了。
她遙遙地望了一眼顧行知已經關上的房門。
笑了笑。
回了自己屋。
……
愁歸愁。
卻並沒有影響睡眠質量。
顧行知睡得很沉,如果不出意料的話,睡醒的時候,天色依舊是剛矇矇亮。
不過意外出現了。
但顧行知卻絲毫沒有起床氣。
他猛得坐起身,攥著發燙的紅色玉佩,心中滿是激動。
貴客來了!
大單也來了!
沒有任何遲疑。
穿衣!
離開玄柳苑。
直奔震字閣。
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三樓。
雅舍門是開啟的。
顧行知瞳孔微縮,他原以為三樓門的鑰匙只有自己有,但現在看來,對玄柳閣來說貴客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隨便進出自己的私人領地。
推開門。
果然看到了兩個人影。
年輕人站著,一副家僕的打扮,滿臉都是焦急的神色。
中年人身穿錦衣,氣質頗為儒雅,有種被金錢與地位養出來的貴氣。
此刻卻躺在地面的擔架上,臉色煞白,顯然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他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夾緊雙腿,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
這是……
「顧大夫!您可算來了!」
年輕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還請務必救我義父,求您了!」
說著,便把一塊木牌塞到顧行知手中。
這木牌顧行知很熟悉,正是玄柳谷的付款憑證,會按診費多少在背面畫紅線。
十兩以下畫一條。
十兩到百兩畫兩條。
百兩到千兩畫三條。
這木牌的背面,赫然有四條。
嚯!
大生意!
顧行知心中微喜:「莫急!快說一下情況。」
年輕人一把鼻涕一把淚:「義父遭仇人算計,被切下了……」
說著。
他朝儒雅中年人襠部望了一眼,血腥味赫然就是從那裡散發的。
顧行知趕緊安慰道:「莫要驚慌,這對玄柳谷來說並非難事,只要殘肢沒有遺失,痊癒不成問題。病人的殘肢呢,沒丟吧?」
「沒丟!沒丟!」
年輕人趕緊拿出一方玉盒。
顧行知開啟,果然看到一截散發著黑色絲線的東西。
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若按這幾天養成的習慣,他肯定會連通一下讀取下記憶。
但如果是這玩意兒,那還是算了吧。
畢竟代入感太強了,被剁一下挺疼的。
「顧大夫……」
儒雅中年人聲音虛弱,語氣帶著懇求:「拜託你了!」
顧行知安撫道:「放心!一定不留後遺症!」
「嗯!」
儒雅中年人吁了一口氣,總算放下心來。
顧行知指揮著年輕人:「幫我把你義父搬到二樓淨室。」
「是!」
年輕人很聽話,俯身便準備抬人。
顧行知卻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您還有交代?」
年輕人停住了動作。
顧行知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有些不善:「這……不是他的牛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