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陳平凡家的門口前,加藤惠拿出隨身攜帶的翻蓋鏡,她開啟鏡面,看了看自己,撥弄了一下頭髮。
感覺自己沒有甚麼不妥之處後,便拿出鑰匙開啟了房門。
而在樓上睡在滿是草稿畫旁邊的陳平凡,聽見房門的咔嚓聲也是瞬間驚醒。
“該不會是那個神秘組織?”
他從枕頭下面拿出進化信賴者立刻用奧特念力感受一下,在他仔細的感受下,他知道了來人是加藤惠。
此刻的加藤惠放好自己的物品後就前往了廚房,準備起了早餐。
陳平凡鬆了一口氣。
放好進化信賴者後,穿上衣服就走下了樓。
聽見腳步聲的加藤惠沒有轉頭,而是專心處理手中的食材,然後說道:“是我吵醒凡君了嗎?”
“不,睡到自然醒了。”
加藤惠轉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探查有沒有說謊。
沒一會加藤惠加轉過頭去繼續弄起了食材,然後說道:“凡君,你的手機,我放在桌子上了。”
他的手機?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來,好像愛麗絲把他掉落的手機帶給了她們來著。
“謝謝。”他對著廚房的方向說,聲音有些幹。
“不用謝。”加藤惠的聲音伴隨著切菜的規律聲響傳來,聽起來平靜無波,“只是物歸原主而已。”
只是物歸原主,這句話聽在陳平凡耳中,卻彷彿別有深意。
他慢慢走到廚房門口,沒有進去,只是倚著門框。
加藤惠正背對著他,熟練地將蔬菜切成均勻的細絲。
晨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身上,給她忙碌的身影鍍上一層柔和的邊。
一切都顯得那麼日常,那麼安寧。
“惠。”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
“嗯?”加藤惠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
“你……”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你看我手機裡面的東西了嗎?”
廚房裡,切菜聲停了下來。
加藤惠放下刀,轉過身來。
“嗯,我確實看見了裡面的東西,抱歉,凡君,當時眾人想了解你手機上的我們是怎麼一回事,所以……。”
“沒事,畢竟看都看了。”
“那,惠,你是甚麼想法?”
他希望她瞭解全部的自己嗎?包括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可能帶來混亂的部分?
還是寧願她永遠不知道,保持著她所熟悉的這個“世界”的完整?
加藤惠微微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料理臺上碧綠的蔬菜上,聲音很輕:“那些,是凡君原來世界的東西,對嗎?”
陳平凡的心臟猛地一跳。果然。她看到了,而且理解了其中的含義。他喉嚨發緊,點了點頭:“……是。”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早起車輛的聲響。
“一開始,有點嚇到了。”加藤惠坦誠地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感覺像是……自己生活的一切,可能只是別人筆下的故事。”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形成一小團白霧,“但後來,又想明白了。”
她看向陳平凡,目光變得堅定而溫柔:“不管這個世界對別人意味著甚麼,對我,對英梨梨,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這裡就是真實的。我們的歡笑、爭吵、夢想、痛苦……都是真實的。凡君你來到這裡的經歷,你為了保護大家所流的血,受的傷,也是真實的。”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整理思緒,然後繼續說道:“至於凡君你……不管你來自哪裡,是因為甚麼原因來到這裡,現在站在這裡的你,願意為了守護這裡而拼命的你,就是我認識的凡君。這就夠了。”
這番話,像一雙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撥開了籠罩在陳平凡心頭的陰霾和不安。
他看著她,看著她平靜面容下那不容錯辨的包容和理解,感覺胸口淤積的某種沉重東西正在緩緩消融。
他一直擔心秘密曝光會帶來的隔閡、恐懼甚至排斥,似乎並沒有發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理解和接納。
“惠……”
“所以,”加藤惠打斷他可能出口的道歉或解釋,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淡然,甚至帶上了一點催促,“不要站在那裡發呆了,凡君。去洗漱吧,早餐快要做好了。今天做了玉子燒,不知道好不好吃,所以還需要凡君品嚐一下。”
她轉過身,重新拿起刀,開始處理剩下的食材,彷彿剛才那番觸及存在本質的對話,只是清晨一段普通的閒聊。
陳平凡站在原地,看著她重新忙碌起來的背影,晨光將她髮梢染上淡淡的金色。
手中的手機似乎不再那麼冰冷沉重。他深吸一口氣,清晨微冷的空氣夾雜著食物漸漸散發的香氣湧入肺腑。
“好。”他應了一聲,聲音輕快了些許。
他轉身走向盥洗室。
鏡子裡的自己,銀白的短髮清爽利落,眼神雖然還帶著傷後的疲憊,卻比昨天多了一絲光亮。
他快速洗漱完畢,回到客廳時,加藤惠已經將早餐端上了桌。
簡單的日式早餐:熱氣騰騰的米飯,嫩滑的玉子燒,味增湯,以及一小碟醃菜。香氣撲鼻,色澤誘人。
兩人在餐桌旁相對坐下。
“我開動了。”
餐桌上很安靜,但氣氛與昨晚那種帶著試探和壓抑的安靜不同,更像是一種舒適的、無需多言的默契。
加藤惠小口吃著飯,偶爾抬眼看一下陳平凡,看他用還不算太熟練的右手努力夾起玉子燒的樣子,嘴角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加藤惠夾起玉子燒放到了陳平凡的嘴巴去。
陳平凡微微一怔,隨即臉頰染上一抹紅暈。他輕輕咬下那口玉子燒,嫩滑的口感在舌尖散開,可心裡的悸動卻比這美味更強烈。
加藤惠看著他的樣子,自己的臉也漸漸變得緋紅。
“怎麼樣?”
“很好吃~”
加藤惠露出了一絲笑容。
加藤惠忽然想起甚麼,突然的說道:“凡君好像很喜歡看一部動漫呢?”
陳平凡從瘋狂乾飯中抬頭看向加藤惠。
陳平凡把他腦中看過的動漫都想了一遍然後說道:“為美好的世界獻上祝福?”
加藤惠輕輕的搖了搖頭。
“好像是叫,楓與玲,來著。”
咳...咳...咳...咳...咳...咳。
陳平凡猛地被米飯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慌亂地抓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才勉強壓住咳嗽,但眼神已經飄忽得不敢看加藤惠,只能死死盯著自己碗裡的米飯,彷彿能從米粒裡研究出宇宙的奧秘。
《楓與玲》 !偏偏是這個!
望凡在旁邊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為甚麼一個動漫名字能引發如此劇烈的生理反應。
加藤惠看著他這副窘迫到幾乎要鑽到桌子底下的樣子,臉上的紅暈未消,但表情卻依舊維持著那份奇特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惡作劇得逞般的微光。
她輕輕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用那種回憶課堂筆記般平穩的語氣繼續說道:“霞之丘學姐當時拿著凡君的手機,點開了那個遊覽器……”
她頓了頓,似乎在精準複述當時的場景和語氣,“學姐她的表情……嗯,變得非常有趣。” 加藤惠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表情。
陳平凡的眼皮不斷抽動,雖然很好奇加藤惠接下來說的話,但總感覺可能會出大問題。
她先是挑了挑眉,然後露出了那種……‘果然如此’又帶著點‘這下抓到重磅把柄’的笑容。
加藤惠模仿了一下霞之丘詩羽那特有的、略帶低沉和磁性的腔調,雖然語氣依舊平淡,但措辭的殺傷力絲毫未減:“‘呵……《楓與玲》?雙子姐妹與主人的‘深入輔導’課程?真是……一點都沒有出乎意料呢,變態捆綁學弟。’學姐她是這麼開頭的。”
加藤惠看了一眼陳平凡瞬間僵硬的臉色,繼續道:“然後她稍微翻了翻,又說:‘看來我們學校流傳的‘電擊捆綁哥’的雅號,並非空穴來風啊。只不過,原來捆綁學弟的‘業務興趣’不僅限於‘物理層面’的導線和繩索,對‘情感與侍奉’層面的‘捆綁’與‘深入交流’也有如此……系統性的學習和收藏需求?’”
陳平凡扭過頭,已經不敢看向加藤惠了。
霞之丘詩羽精準地把完全不相干的兩件事用最糟糕的方式聯絡起來,還說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
“其實,霞之丘學姐後來私下裡,倒沒有真的認為凡君就是傳聞中那樣的人。” 加藤惠說道,“她說,‘以他那笨拙又愛逞強的性格,真要有那種膽子和技術,大概也不會在學校裡留下那麼滑稽的傳聞了。’”
這算是……一點點的平反嗎?陳平凡心裡苦笑,但感覺稍微好受了那麼一絲絲。
“不過,” 加藤惠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起來,直視著陳平凡,“學姐她也說,‘但一個頂著這種離譜傳聞的男生,私藏裡番還被發現,尤其是這種題材……嗯,無論如何,對他的風評和身心健康都不是甚麼好事。’尤其是,” 加藤惠的聲音變得更輕,帶著純粹的擔憂,“學姐聽說凡君經常熬夜,有時看起來也很疲憊。她說,‘如果是在那種高強度的‘學習’(她這裡特意加重了語氣)之後,再進行……嗯,任何需要體力的事情,比如打工或者社團活動,甚至只是普通的課業,對身體都是很大的負擔吧?’”
加藤惠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臉頰又微微泛紅,但語氣依舊誠懇:“我……我不是要干涉凡君的私人興趣。只是,就像霞之丘學姐隱約提到的那樣,也像我一直看到的那樣,凡君你總是很拼,有時候不太懂得照顧自己。現在又受了這麼重的傷……”
她抬起頭,清澈的目光裡映出陳平凡此刻複雜的神色:“像《楓與玲》那種……嗯,劇情‘特別’消耗精力和情緒的作品,也許……在養傷期間,還是少看一些比較好?至少要保證充足的休息。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惠,請你不要再說了。”
陳平凡徹底繃不住了,臉已經紅的和猴子屁股一樣了。
為甚麼惠會在這種時候說這個,難道是故意在捉弄他嗎?
二人吃完早餐後就來到了陳平凡的房間。
陳平凡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在地板、書桌角落、甚至飄到床沿的草稿紙上。
他知道這是誰的結作,除了英梨梨亂扔也不會有其他人這樣,最起碼加藤惠不會。
而且大部分都是本子的草稿,一眼就知道是誰弄的。
加藤惠已經蹲下身開始收拾,一張一張仔細地撿起,英梨梨的本子和加藤惠的人物草稿分開整理成一疊。
“等等,惠。”陳平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走到書桌旁,用沒受傷的右手拿起一張畫得比較完整的草稿。
畫上是黃昏的教室,一個男生背影靠在窗邊,窗外是模糊的櫻花樹輪廓,光影處理得相當細膩,透著一種寧靜而略帶憂傷的氛圍。
畫中的背影……有些眼熟。
加藤惠收拾的動作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陳平凡看著手中的畫,又看了看地上、桌上那些數量可觀的練習稿,一個猜測在他心中成形,讓他胸口發緊。“惠,”他聲音放得更輕,帶著擔憂,“你該不會……在拼命練習畫畫,是為了社團的遊戲吧?”
加藤惠終於抬起了頭。她抱著整理好的畫稿站起身,將它們輕輕放在書桌上,然後轉過身面對陳平凡。
她的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只是眼神略微飄向窗外,似乎在回憶甚麼。
“嘛,”她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畢竟,凡君有說過的吧。”
她頓了頓,目光轉回陳平凡臉上,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朦朧感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要玩一下屬於我們的遊戲,”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陳平凡的心上,“並且……”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臉頰似乎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淡淡紅暈,但語氣依舊平穩:
“……通關我的遊戲線。”
這句話說出口,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窗外的鳥鳴,遠處街道隱約的車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退去。
陳平凡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平靜面容下那不容錯辨的認真。
她記得。
不僅記得他說出的話,而且還為此付諸行動。
在他為了另一個身份戰鬥、受傷、幾乎忘記這些平凡的約定時,她卻在用她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推進著那個“屬於我們的遊戲”。
畫畫對她來說並非特長,這些畫稿上進步的痕跡,背後是多少個夜晚的練習和努力?
一種混合著愧疚、感動和某種更加柔軟情緒的熱流湧上陳平凡心頭。
他之前還在為手機裡那些尷尬的內容被發現而羞恥,還在擔心自己異世界來客的身份會帶來隔閡。
可眼前這個女孩,卻用一種最樸實、最“加藤惠”的方式,跨越了那些混亂和距離,牢牢抓住了他們之間最初的、屬於“陳平凡”和“加藤惠”的聯結。
“惠……”他喉嚨有些發緊,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
加藤惠似乎看出了他的無措,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他還打著石膏的左臂上,又移回他臉上。
“不過,”她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帶上了一點別的意味,“現在看來,製作遊戲的事情,大概要推遲很久了呢。畢竟,我們的‘男主角原型’,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她說著,走到他面前,伸手將他手中那張畫著黃昏教室的畫稿輕輕抽走,和自己的畫稿放在一起。
“而且,”她一邊整理著畫稿的邊緣,一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補充道,“我最近練習畫的……好像都是些很安全、很普通的場景。像《楓與玲》裡面那種……‘高難度’的構圖和人物互動,我還完全畫不來呢。”
陳平凡:“……” 剛剛升起的感動瞬間被這句話擊得粉碎,熱氣“騰”地一下又湧上臉頰。
他懷疑加藤惠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用最平淡的語氣,進行最精準的二次打擊!
看著陳平凡再次漲紅的臉和無語凝噎的樣子,加藤惠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抱起那疊畫稿,走向房間角落一個乾淨的儲物箱,小心地放了進去。
“所以,”她背對著陳平凡,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淡然,“在凡君的傷好起來,在英梨梨,和霞之丘學姐還有安藝同學都回來之前,我就先自己慢慢練習吧。畢竟,”
她關好儲物箱,轉過身,陽光正好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柔和而明亮,“‘通關我的遊戲線’這種約定,實現起來好像比想象中要難一點,需要的時間……可能也會長一點。”
她走到陳平凡面前,仰頭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寧靜:“不過,沒關係。我有耐心等。”
等他的傷好。
等遊戲慢慢完成。
也許……也在等一些別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東西。
陳平凡看著她,看著晨光中她平靜卻堅定的臉龐,心中的紛亂和羞恥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溫暖。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嗯!” 他應道,聲音不大,卻充滿了力量,“我會盡快好起來的。我們的遊戲……一定會有做完的那一天。”
“那就說好了。”加藤惠輕輕點頭,然後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走向門口。
不過還是輕輕的說了一句:“把女主角拋下並且不敢聯絡的最差勁主人公。”
“惠——!”
加藤惠臉上閃過一絲淺淺的、真實的笑容,隨即轉身離開了房間,留下陳平凡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