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朔州叛軍如同被飢餓驅使的狼群,在那片早已被他們自己點燃的烽火之中踏上那條通往毀滅的南征之路時,千里之外的上都也迎來了一個無眠的黎明。
御書房內燭火燃燒了一夜,燈芯在晨曦的微光中爆開最後一朵燈花,化作一縷青煙。墨淵一夜未眠,那張本還帶著幾分少年帝王青澀的俊朗臉龐,此刻早已被那足以將整個王朝都徹底顛覆的軍情給磨礪出了一片冷峻。
他的面前靜靜地躺著兩份情報。
一份是蘇知意透過那隻不死鳥的秘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關於那三百敢死隊奇襲破風關,以及耿雲飛狗急跳牆揮師南下的完整戰報。
而另一份則是京畿大營的暗樁拼死送回來的,關於那朔州叛軍在南下的沿途之上所犯下的罄竹難書的滔天罪行!
“……叛軍所過之處,村莊盡毀,十室九空。青壯年或被強徵入伍充作炮灰;或因稍有反抗便被當眾斬殺,人頭懸於村口以儆效尤。老弱婦孺,更是淪為玩物,慘不堪言。所有糧草、牲畜,皆被劫掠一空。其行徑比之外族寇邊還要殘忍百倍!”
戶部尚書裴正那張本是充滿了書生氣的臉上,此刻早已是被那字字泣血的戰報給刺激得一片鐵青!他那握著奏摺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陛下!”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那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悲愴,“朔州,乃我大乾之北門!朔州之民,更是我大乾最忠勇的子民!如今,耿雲飛倒行逆施,縱兵為匪,此等行徑,人神共憤!老臣懇請陛下即刻發兵!蕩平叛逆,以慰那數十萬慘死於屠刀之下的,無辜冤魂!”
“請陛下發兵!”
御史臺左都御史張承與那同樣雙目赤紅的幾位內閣重臣也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整個御書房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同仇敵愾的悲憤之中!
然而,龍椅之上墨淵沒有說話。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同樣是燃燒著足以將整個天地都徹底焚盡的滔天怒火!但他那顆帝王之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冷靜。
發兵?
他何嘗不想?
可兵從何來?
京畿大營的數萬兵馬要鎮守上都,要防備那些同樣是心懷叵測計程車族餘孽已是捉襟見肘。更何況耿雲飛麾下,乃是那與外族廝殺了數十年的北境悍卒!其戰力之強,遠非這些早已安逸了多年的京畿兵馬所能比擬!
一旦開戰,勝負尚在兩說。而那戰火也必將徹底地蔓延至那早已民生凋敝的京畿腹地!屆時,千里糧道之策不攻自破!皇家錢莊的信用更是會在這足以將所有一切都徹底摧毀的戰火之中化為泡影!
這才是耿雲飛真正的陽謀!
他要用那數以萬計的無辜的百姓的屍骨來逼他,逼他這個根基未穩的新皇與他進行一場他根本就輸不起的國運豪賭!
“諸位愛卿,”許久,墨淵才緩緩地開了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眾卿的意思,朕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
他只是緩緩地將那份由蘇知意親筆所書的,那看似是瘋狂卻又充滿了無窮的智慧與力量的,那份足以讓任何一個將才都為之靈魂戰慄的堅壁清野的作戰計劃,輕輕地推到了那神情肅穆的蕭北辰的面前。
當蕭北辰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那份充滿了瘋狂與豪情的作戰計劃之上一目十行地掃過之時;當他看到那“以流民為兵,以工地為城,化千里糧道為萬里防線”的,那一個個聞所未聞卻又充滿了無窮的想象力的戰略構想之時……
他那顆本是充滿了凝重與殺機的心,在這一刻竟是毫無徵兆地劇烈地狂跳了起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那張剛毅的臉上所有的憂慮與不安都化作了一種最純粹計程車為知己者死的狂熱!
“陛下,”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那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金鐵交鳴!“末將願為女侯大人為陛下為我大乾!”
他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御書房!
“死戰!”
而與此同時,上都北郊。
千里糧道的第一工程營早已沒了前幾日的歡聲笑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穩也更加充滿了力量的如同鋼鐵般的秩序。
那座由蘇知意親手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焰,在經歷了那短暫的狂喜與憧憬之後,終於迎來了它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淬鍊!
當那份同樣沾染了血汙與硝煙味的,關於那三百敢死隊血戰破風關,傷亡近百的慘烈戰報被公之於眾之時;當那一個個同樣出身於朔州,在那場突如其來的災禍之中失去了所有親人與家園的漢子親耳聽到了,那來自家鄉的那如同人間煉獄般的血腥訊息之時……
整個工程營都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哭泣,沒有咆哮。
只有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即將要噴發的火山般的沉默的憤怒!
“我知道,你們想報仇。”
蘇知意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勁裝靜靜地立於那充滿了蕭殺之氣的高臺之上。她的身後是那渾身浴血,眼神之中卻充滿了不屈與榮耀的歸來的英雄!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那數萬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們想回家。”
“但是,”她的聲音陡然一轉,變得充滿了力量,“家已經沒了。”
“你們的妻兒你們的父母正在那片充滿了絕望與死亡的土地上等著你們去救!”
“而你們,”她指著臺下那一片黑壓壓的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的海洋,“手中的鐵鍬與鋤頭,便是你們唯一的武器!”
“今日,”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荒野,“我不逼你們。”
“所有願與我一同保家衛國血戰到底的站出來!”
“所有想拿著你們手中的寶鈔去換取那苟且偷生的糧食,去過那任人宰割的安穩日子的,我蘇知意絕不阻攔!”
“路就在你們的腳下。”
她頓了頓,那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是跪著生,還是站著死!”
“你們自己選!”
整個荒野再次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立於高臺之上,眼神之中充滿了決絕與火焰的纖弱身影。
許久,許久。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卻帶著一絲憨直與質樸的漢子,第一個從那人群之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緩緩地走到了那早已備好的一排,由知意坊連夜趕製出來的閃爍著森然寒芒的陌刀之前。
他拿起其中最重也最霸道的一柄。
他緩緩地轉過了身。
他對著那個滿眼欣慰地看著他的少女,用一種最古老也最莊重的北境漢子的禮節單膝跪地!
“俺爛命一條。”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力量,“願為女侯大人死!”
“死戰!”
“死戰!!”
一個,兩個,十個,上百個……
那數萬名本還充滿了迷茫與不安的漢子竟齊刷刷地從那人群之中走了出來!他們那同樣赤紅的眼睛裡,所有的恐懼與絕望都化作了一種純粹的足以將天地都徹底燃燒的復仇的火焰!
一場更加瘋狂也更加豪邁的全民皆兵的備戰,就在這充滿了悲愴與希望的怒吼聲中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蘇知意將她那早已超越了這個時代近千年的關於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的智慧,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這片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土地之上!
她以那歸來的敢死隊員為骨幹,將那數萬名同樣充滿了血性的青壯年編為十營!他們不再是簡單的勞工,而是戰時為兵,閒時為工的工程兵!
他們白日裡修路,挖壕,建堡。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將那條本該通往富庶的千里糧道,變成了一道道足以讓任何敵人都為之膽寒的死亡的防線!
而到了夜晚,他們便在那神情肅穆的蕭北辰的操練下,學習著如何用那最簡單的長矛與陌刀結成那堅固也致命的軍陣!
而那些同樣不甘落後的婦孺老弱,則在那神情堅韌的秦墨涵的帶領下,將那一個個小小的作坊變成了一座座同樣是充滿了戰爭氣息的後勤兵工廠!
她們紡紗織布,縫製那足以抵禦北境寒風的冬衣。她們熬藥,制膏為那些即將要踏上戰場的親人備好那足以救命的金瘡藥。
她們甚至還在那同樣心靈手巧的蘇知巧的指導下,學會了如何用那最簡單的桐油與硫磺製作那足以讓奔馬都為之失蹄的火油彈!
整個工程營如同一臺被徹底啟用了的充滿了無窮的力量的恐怖的戰爭機器!在短短的數日之內便爆發出了一股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驚人的能量!
而蘇知意則將自己關在了那座戒備森嚴的帥帳之內。
她的面前是那張巨大的早已被她用那紅藍兩色的硃筆,給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沙盤。
她在等。
等一個足以讓她將那早已磨得鋒利無比的屠刀狠狠地揮下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