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總是來得不動聲色卻又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涼意。
賢王府,景陽宮。
這座位於皇城之東,緊鄰著宮牆的華美宮殿,便是皇帝剛剛賜予他皇叔的新府邸。
然而,賢王似乎並未有半分階下囚的自覺。
書房之內,上好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將一室的陰冷都驅散得乾乾淨淨。賢王墨宸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儒衫,手中悠閒地盤著兩顆早已被盤得溫潤如玉的文玩核桃。他那張素來以溫和儒雅著稱的臉上看不出半分被軟禁的愁容,只有一種智珠在握的從容。
他的面前靜靜地躺著一封由海月姬透過隱秘的渠道,九死一生才送出來的沾染著血汙與海水鹹味的求援信。
“廢物……”
他看著那信上充滿了驚慌與失態的字跡,那雙本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與不屑。
“區區一個鄉野村婦竟能將你逼到如此境地。海月姬,你終究還是難成大器。”
他沒有半分要去救援的意思。在他看來,黑石港的暴露不過是他那宏偉棋局之上一枚無足輕重的棄子罷了。江南的亂甚至能更好地牽制住墨淵的精力,為他即將到來的雷霆一擊創造更有利的條件。
他緩緩地將那封信扔進了身旁的炭火盆之中。那充滿了絕望與哀求的字跡就在那熊熊的火焰之中化為了一捧無聲的灰燼。
就在此時,一名同樣是身穿儒衫氣質陰沉的中年謀士,悄無聲息地從那書房的暗門之內走了出來。他對著賢王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王爺,宮裡來人了。”
“哦?”賢王緩緩地抬起了頭,那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來求和的?”
“是來求和的。”那中年謀士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抹計謀得逞的得意,“陛下下旨,說您乃是宗室表率,國之柱石。他雖為天子,卻也感念叔侄之情。特邀您於三日之後,在王府之內舉辦一場盛大的宗親宴以示叔侄和睦,消除朝野之間那些不必要的猜忌。”
“哈哈哈……”賢王聞言,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了暢快淋漓的大笑!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得意與貓戲老鼠般的殘忍!
那個羽翼未豐的年輕帝王終究還是在他與那些盤根錯節計程車族勢力的聯合逼宮之下,選擇了妥協選擇了退讓!
這場宗親宴便是他遞過來的最明顯不過的求和的橄欖枝!
“好……好一個墨淵!”他緩緩地從那張鋪著整張白虎皮的太師椅之上站了起來,那雙充滿了儒雅之氣的眸子裡,所有的溫和都在這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種如同餓狼般的對權力的極致的貪婪與渴望!
“他以為一場宴會幾句軟話,便能讓我收手嗎?”他看著那名中年謀士,那聲音冰冷,“他太天真了。”
“傳我的話,”他的聲音變得無比的陰冷,“告訴所有潛伏在京城之內的‘花蕊’。”
“三日之後,宗親宴上。”
他頓了頓,那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充滿了無盡殺機的微笑。
“我要讓他們為我那即將要登基的侄兒送上一份讓他永世難忘的賀禮!”
三日後,賢王府。
張燈結綵,鼓樂齊鳴。
整座王府一掃之前的陰沉與壓抑,呈現出一片前所未有的熱鬧與喜慶。無數身穿華美官服臉上卻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詭異笑容的官員,在那同樣是滿面春風的賢王府管家的引領之下,絡繹不絕地走進了這座殺機四伏的華美牢籠。
他們便是那份由蘇知意用鮮血與豪賭換來的名單之上,最核心也最位高權重的黑曼陀羅的成員!
從那手握京城部分兵權的禁軍副統領到那掌管著帝國錢袋子的戶部侍郎;從那負責監察百官的御史臺言官到那甚至能自由出入後宮的內侍省的副總管……
他們每一個都是賢王在這座帝國的肌體之上安插了數十年的致命的毒牙!
而今日他們齊聚於此,便是要在他們那位即將要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主人的見證之下,上演一場最華麗也最血腥的逼宮大戲!
宴會的主殿之內更是座無虛席。
氣氛熱烈而又詭異。
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充滿了勝利者姿態的眼神相互祝賀著,談論著那即將要到來的新朝盛世。
就在這片幾乎要將屋頂都掀翻的狂熱之中。
“陛下……駕到……”
一聲尖利悠長卻又顯得有些有氣無力的唱喏從那殿外幽幽地響了起來。
整個大殿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向著那殿門的方向投了過去。那眼神裡充滿了好奇鄙夷以及一絲即將要親手扼殺一頭幼龍的殘忍的快意。
只見皇帝墨淵身著普通的玄色常服,頭上未戴任何冠冕,只是簡單地用一根碧玉簪綰起了那如墨般的長髮。
他的身後沒有想象中的千軍萬馬,甚至連那基本的御前侍衛都未曾帶來。
只有那個同樣是一身素衣,臉上卻帶著一絲不屈與決絕的少年——蘇明理,與那早嚇得面無人色連走路都有些發抖的老太監——福安。
三人就那麼靜靜地立於那充滿了無盡的殺機與背叛的殿門之外,顯得那般的勢單力薄,那般的孤立無援。
“哈哈哈……皇侄,你可算是來了!”
賢王墨宸第一個便從那主座之上站了起來!他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那姿態熱情得彷彿他真的是那位最忠心耿耿的賢德皇叔!
他一把便抓住了墨淵的手,那聲音充滿了無盡的“關切”。
“皇侄啊,你看看你,這才登基幾日竟是清瘦了這許多。朝堂之上的那些煩心事,你不懂便交由我們這些老臣來辦便是。你又何苦事事親為,累壞了龍體呢?”
他這番話看似是關心,實則是惡毒的羞辱與警告!
然而,墨淵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眾人想象中的憤怒與難堪。
他只是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再次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所徹底掩蓋。
他看著眼前這位,在他面前演了一輩子戲的好皇叔。
他又看了看那滿座的同樣是對他充滿了不屑與殺機的魑魅魍魎。
他笑了。
那笑容平靜溫和卻又帶著一絲髮自內心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懂得的悲憫。
“皇叔說的是。”
他緩緩地走上了那座早已為他備好的,比賢王高一位置的椅子上坐下。
他緩緩地坐了下來。
“今日是家宴。”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朕今日不談國事。”
他緩緩地舉起了那杯早已斟滿了的,不知是被誰下了毒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美酒。
“朕只敬諸位一杯。”
他頓了頓,那聲音響徹了整個死寂的大殿。
“敬,我大乾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