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知意在那八名氣息森然的瀛洲武士的護送之下,重新回到那間充滿了陽光與溫暖的小院之時,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徹底地落了地。
院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道小小的身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從門內衝了出來,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
“姐姐!”
是小雅。
她不知已在門口等了多久,那雙本應是充滿了孩童天真爛漫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此刻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恐懼與擔憂。她沒有哭,只是伸出那雙小小的手死死地、緊緊地抓著蘇知意那身粗布衣裙的衣角,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唯一能給她帶來溫暖與安全感的人便會再次消失不見。
蘇知意的心,在那一刻被這最是純粹的依賴與信任狠狠地觸動了。
她緩緩地蹲下身,在那雙充滿了不安的眸子注視下,伸出那隻略顯粗糙的沾染著藥香的手輕輕地為女孩理了理那略顯凌亂的額髮。
“別怕,”她的聲音沙啞而又溫柔帶著一種足以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回來了。”
周叔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從屋內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那對彷彿是相依為命的姐妹,那張萬年冰山般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和。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蘇知意輕輕地點了點頭。
蘇知意會意。她將小雅那冰冷的小手交到了周叔那隻佈滿了厚繭的粗糙的卻又無比溫暖的大手之中。
“阿叔,”她輕聲說道,“帶妹妹進去喝碗熱粥。”
小雅有些不捨,但當她看到啞巴阿叔那雙雖然沉默卻又充滿了堅定與可靠的眸子時,她那顆本還懸著的心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她順從地點了點頭任由周叔將她牽進了屋內。
院內只剩下了蘇知意與王虎二人。
“蘭大夫,”王虎看著蘇知意,那張本還充滿了江湖草莽氣息的橫肉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深深的敬畏與後怕,“您……您沒事吧?”
他剛剛得到訊息,上城的那位女王竟是親自召見了這位才剛剛上島一天的蘭大夫。這個訊息足以讓整個下城都為之震動!
“我沒事。”蘇知意緩緩地搖了搖頭,那雙本是暗淡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疲憊,“王大哥,有件事要跟你說。”
她將周叔剛剛的發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虎。
“甚麼?!”王虎那張本還算鎮定的臉上,瞬間便血色盡褪!“您是說影帳的人在找這個小姑娘?!”
他那雙本是粗豪的眸子裡瞬間便被一種極致的恐懼填滿!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位被蘭大夫從鬼門關前救回來的小女孩,竟會是那個連海月姬大人都要忌憚三分的鬼先生的人!
“蘭大夫,”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這可如何是好?!那鬼先生是出了名的護短!他若是知道那小姑娘在咱們這裡……咱們……”
“所以,”蘇知意打斷了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冷靜,“我們必須要趕在他的前面。”
她看著王虎,那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需要立刻將那間藥鋪開起來!”
蘇知意知道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躲藏,而是將自己徹底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她要將自己蘭大夫的身份與活菩薩的名號死死地捆綁在一起!她要讓整個下城所有渴望著活下去的亡命徒與可憐人都成為她最堅固的盾牌!
只要她成了這下城之中唯一一個能為他們帶來生機的人。那即便是鬼先生在沒有找到他女兒之前,也絕不敢輕易地動她分毫!
“王大哥,”她看著那個早已是被她這番充滿了瘋狂與豪賭意味的話給驚得說不出一個字來的王虎,“現在,你還願意幫我嗎?”
王虎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清晨的微光之下亮得驚人的眸子。
他那顆本還充滿了恐懼與算計的心,在這一刻竟是毫無徵兆地被一股同樣是瘋狂的血性給徹底地點燃了!
“幫!”他猛地一拍大腿,那聲音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孃的!爛命一條!捨命陪君子!蘭大夫,您說吧!要我王虎做甚麼?!”
“很簡單。”蘇知意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我要你將你手下所有的兄弟都發動起來。我要那座廢棄的觀音廟在一天之內窗明几淨!”
“我更要你,”她頓了頓,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商人的精明,“幫我放出風去。就說我蘭草堂除了能治跌打損傷更能醫心病。”
“心病?”
“沒錯。”蘇知意點了點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智慧的光芒,“這島上的人,哪一個不是揹著一身的血債與仇家夜不能寐?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這裡有能讓他們睡一個安穩覺的藥。”
“除此之外,”她緩緩地站起身,在那同樣是被她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驚得目瞪口呆的王虎的注視下,說出了那句足以讓她在這座島上徹底立於不敗之地的最後的王牌。
“我還要賣藥膳。”
“藥膳?”
“對。”蘇知意笑了,那笑容自信而又溫暖,“一碗能祛除體內所有溼寒之氣,讓那些常年泡在海水裡的兄弟們筋骨強健的龍虎湯。”
“一碗能讓那些終日提心吊膽食不知味的苦命人開胃健脾,安神定魄的忘憂羹。”
“我要讓這下城的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小院。
“我蘭大夫能醫他們的身。”
“更能暖他們的心!”
當晚蘇知意沒有休息。
她將自己關在了那間臨時被改造成了藥房的廂房之內。她以王虎送來的那些最是普通的草藥為掩護,從空間之內取出了大量的靈泉之水與那些早已是在外界絕跡了的具有安神、補氣、活血、祛溼奇效的珍稀藥材。
她以那早已是刻入了她靈魂深處的《神農百草經》為引,將那些藥材以一種分毫不差的比例調配成了一味味足以讓任何一個大夫都為之瘋狂的獨門秘藥。
她知道這將是她在這座島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更是她顛覆這座罪惡之巢的第一把利刃!
翌日清晨。
當蘇知意領著同樣是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的小雅,在那早已是對她敬若神明的王虎的陪同下再次來到那座早已是被打掃得窗明几淨的觀音廟前時。
她看到了一幅讓她都為之動容的景象。
只見那廟門之外竟是早已自發地排起了兩條長長的隊伍。
一條是那些聞訊而來臉上帶著一絲期盼與懷疑的求醫的病患。
而另一條竟是那些同樣是聞訊而來,手裡拿著各種斧子、錘子,臉上帶著一絲江湖人獨有的憨直與熱情,自發前來幫忙修繕廟宇的亡命徒!
蘇知意知道她的心藥已經在這座冰冷的島上悄然地生了根發了芽。
然而,還不等她那顆本還充滿了欣慰的心徹底地落了地。
一陣整齊的充滿了肅殺之氣的腳步聲,毫無徵兆地從那長長的街道盡頭滾滾而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
只見那支本該是早已離去的由那紫衣女子影山親自帶領的瀛洲武士衛隊,竟是再次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這一次,他們的手中不再是捧著甚麼華美的衣裙。
而是捧著一口口由最是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的,散發著淡淡幽香的賀禮!
“蘭大夫,”影山緩緩地走上前,她那張本是冰冷的臉上竟是破天荒地擠出了一絲極其僵硬的卻又充滿了善意的微笑。
“我家主人說,蘭草堂開業大吉,她身為這黑石港的主人理應有所表示。”
她猛地一揮手!
那幾十名本是殺氣騰騰的瀛洲武士竟是齊刷刷地將手中那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輕輕地放在了那廟門之外!
“這是主人為您備下的一些不成敬意的開業賀禮。”
“另外,”她頓了頓,那雙冰冷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充滿了懇求的目光。
“主人說,”
她指了指那個從看到她開始便下意識地再次躲到了蘇知意身後的小小的身影。
“小雅她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