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島的夜,因一場無聲的狩獵而愈發深沉。
船艙之內,那盞孤燈的燈芯“噼啪”一聲輕響,將影七那張因失血與恐懼而扭曲的臉映照得如同惡鬼。
他死了,帶著他所有的秘密與忠誠,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但他臨死前吐出的情報卻像一把鑰匙,為蘇知意開啟了一扇通往更血腥、更殘酷戰場的地獄之門。
剔骨者。
宗師級高手。
早已在黑石港佈下的天羅地網。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江澈與周叔的心頭。他們知道,影七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致命的盛宴,還在前方等著他們。
然而,蘇知意的臉上卻褪去了所有的悲憫,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燃起的是一種近乎於火焰的冷靜。影七的死,對她而言,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她從這具屍體上,拿到了她最需要的東西——敵人的語言。
百靈鳥的叫聲。三長兩短為警示,四短一長為格殺勿論。
她必須在剔骨者反應過來,發現影七失聯之前主動踏入那座為她而設的死亡陷阱。
她要讓黑石港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水域成為黑曼陀羅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墳場。
然而,要在一群宗師級殺手的環伺之下,佈下一個反殺之局,其難度不亞於在刀尖之上起舞。
“不行。”江澈第一個提出了反對,他看著蘇知意,那張一向灑脫的臉上寫滿了凝重,“知意,你太瘋狂了。影七已經招供,黑石港是死地!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刻掉頭,與趙無忌的艦隊匯合再從長計議!”
“來不及了。”蘇知意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落在水道圖上那片代表著黑石港的區域,被燭火映照得如同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
“影七的失聯,最多隻能瞞過今夜。一旦天亮,剔骨者發現不對,他們有兩種選擇。”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第一,他們會立刻撤離,將所有線索都抹去,重新潛伏於黑暗之中等待下一次機會。屆時,我們將徹底失去找到他們的可能。”
“第二,”她的聲音陡然變冷,“他們會傾巢而出,在這片廣闊的江海之上對我們展開最瘋狂的追殺。到那時我們才是真正的插翅難飛。”
時間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宗師級高手的實力更是他們無法逾越的高山。周叔雖然身手不凡,但終究只有一人。他麾下的知意衛與江澈的四海通精銳,對付尋常匪寇尚可,可面對一群以殺戮為生的宗師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們現在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被時間與實力雙重鎖死的囚籠之中。任何常規的突圍與反擊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所以,我們不能等。”蘇知意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他們從暗處徹底地引到明處來。”
她看著眾人那充滿了困惑與不解的臉龐緩緩地說出了她那堪稱瘋狂的計劃。
“江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唯一能模仿出那微妙鳥鳴的男人身上,“我需要你成為那隻唱歌的百靈鳥。”
江澈聞言一愣,隨即,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你是想發假信報?!”
“沒錯。”蘇知意點了點頭,“影七說,三長兩短為警示。那必然還有代表著一切順利、目標已入網的平安訊號。”
“我們現在就給他發一個平安訊號!”
“告訴他們,”她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魚兒已經游到了最適合收網的地方。”
“可是,”江澈的眉頭緊鎖,“即便我們能將他們引出來,以我們的實力也無異於引火燒身。”
“誰說要我們自己動手了?”蘇知意笑了,那笑容自信而又神秘。
她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由趙無忌親手交給她的代表著江南水師最高調兵許可權的玄鐵令!
“我不僅要引蛇出洞。”她將那枚冰冷的令牌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之上,“我還要借刀殺人!”
她的計劃環環相扣,大膽到了極致!
她要利用影七的死製造一個資訊差。她要利用江澈模仿的鳥鳴將那些自以為是的剔骨者,從他們隱藏的巢穴之中引誘到一個由她親自挑選的最適合圍剿的戰場——一線天!
那是一處位於黑石港外圍的極其狹窄的天然水道。兩岸是高達數十丈的陡峭懸崖,水道之內一次只能容納一艘中型船隻透過。
一旦進入便如同進入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死路!
而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將是趙無忌那早已是蓄勢待發的江南水師的戰船!以及江澈麾下那神出鬼沒,最擅長在複雜水域之內進行伏擊的水鬼部隊!
一場由水師、水鬼與知意衛組成的三重絞殺之網,就在這無聲的夜色之中悄然張開!
當夜,三更。
江澈獨自一人立於那艘偽裝成漁船的快船的船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枚小巧的竹笛湊到了唇邊。
“啾……啾啾……啾……”
一陣清脆的充滿了奇異韻律的百靈鳥的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向著那片充滿了死亡氣息的黑暗水域遠遠地傳了開去。
那聲音模仿得與影七平日裡的訊號一般無二。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半分停留,立刻下令快船全速前進,向著那早已是預定好的一線天水域疾馳而去。
而蘇知意與周叔則早已在那艘看似是觸礁了的商船之上做好了所有的戰鬥準備。
所有的知意衛與四海通精銳都已換上了水鬼們特有的便於在水中行動的黑色勁裝。他們的手中不再是尋常的鋼刀,而是淬了驚蟄麻藥的十字短弩與那能輕易劃開船底的鋒利水刺。
整個船隊如同一個蟄伏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獸,收斂了所有的氣息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那早已為他們張開的血盆大口。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的時刻。
當蘇知意的船隊終於緩緩地駛入了那座傳說中的一線天之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道很窄,窄得幾乎能聽到兩側懸崖之上因風吹過而落下的碎石的聲音。水流很急,船身在湍急的水流之中發出了“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就在此時!
前方那被晨霧所籠罩的水面之上,十幾道比夜色還要更黑的如同幽靈般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浮現了出來!
他們來了!
然而,就在周叔即將要下達那早已是準備多時的攻擊訊號的瞬間!
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卻是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到在那十幾艘殺氣騰騰的黑曼陀羅的快船之間,竟還夾雜著一艘與它們格格不入的通體漆黑,船頭之上卻懸掛著一個用白骨雕刻而成的猙獰的狼頭圖騰的樓船!
那不是黑曼陀羅的船!
更不是任何一支他們已知的盤踞在江南水域之上的水匪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