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天降的甘霖不僅澆灌了乾涸的土地,更徹底洗滌了三百戶佃戶心中那早已被麻木與懷疑所佔據的角落。
第二日,當蘇知意再次出現在田埂之上時,迎接她的再也不是警惕與疏離的目光。
“神女大人!”
“給神女大人磕頭了!”
上百名佃戶自發地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他們看著蘇知意的眼神,早已沒了半分之前的算計,只剩下最純粹的如同對待神明般的狂熱與敬畏。
“都起來吧。”蘇知意的聲音依舊溫和。她沒有享受這份頂禮膜拜而是直接走到了那早已準備好的一張長桌之前。
桌上鋪著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面用最是清晰的炭筆寫著四個大字——知意社倉。
“昨日,我已說過廢除舊佃戶制。”她的聲音透過周叔早已安排好的幾個傳聲銅管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從今日起,此地再無佃戶。”
“只有我知意合作社的社員!”
“這社倉之內,有我昨日高價收購來的你們手中最好的糧食。也有我從知意村千里迢迢運來的產量遠超你們想象的全新糧種。”
“今日,我便將這兩種糧一併發還給你們!”
“甚麼?!”
“把糧食還給我們?!”
人群徹底炸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位神女大人竟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之舉!
“沒錯。”蘇知意點了點頭,“舊糧還你們用以度過這個寒冬。新種借你們用以播種來年的希望。”
“我不要你們的三七分成,更不要你們的任何租子。”
“我只要,”她看著眾人那一張張充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的臉龐,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用你們的雙手按照我的法子去種地!”
“待到來年秋收除了你們自家留足的口糧之外,所有多餘的糧食我知意堂依舊會以高於市價一成的價格敞開了收購!”
“我不僅要讓你們吃飽飯。”
她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田野。
“我更要讓你們靠著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掙到銀子,過上有尊嚴的日子!”
這便是她的新秩序。
一個足以將這延續了千年的封建土地制度徹底顛覆的全新的希望。
然而,這份希望對於某些人來說卻無異於掘其祖墳的戰書。
三日後,京城,國子監。
這座象徵著大乾王朝最高學術殿堂的古老建築之內,氣氛卻比那深秋的寒風還要更冷也更凝重。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一位鬚髮皆白身穿二品大儒官服,在整個士林之中都德高望重的老祭酒——陳玄,將手中的一份密報重重地拍在了桌上!他那張本還充滿了儒雅之氣的老臉,此刻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漲得通紅!
“女子為侯,本已有違祖制!如今,她竟還敢妖言惑眾,以祈雨這等下三濫的江湖術士之流去蠱惑愚民!”
“更是要創立甚麼合作社,將那些本該是安分守己的泥腿子都變成她蘇家的私產!她這是要做甚麼?!”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堂下那幾十名同樣是義憤填膺的國子監博士、大儒們,那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
“她這是在挖我們儒家的根啊!”
“陳老祭酒說得對!”一個看起來與那江南士族聯盟關係匪淺的年輕博士立刻便站了出來,那聲音充滿了煽動性,“那蘇知意看似是在施恩於民。實則卻是在用那小恩小惠敗壞我朝千年來的禮法與綱常!”
“她讓那些泥腿子吃飽了飯,手裡有了幾個閒錢。那他們便再也不會對我們這些讀書人心存敬畏!”
“長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國將不國啊!!”
“沒錯!”
“絕不能讓她再這麼胡鬧下去了!”
“我等當聯名上奏!彈劾此女!請陛下收回成命,嚴懲這妖言惑眾的妖女!!”
整個國子監,群情激奮!
而這股由江南士族聯盟在暗中悄悄點燃的怒火,也很快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席捲了整個京城計程車大夫階層!
就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時刻。
蘇知意卻再次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
她沒有去反駁,更沒有去辯解。
她竟是親自向國子監送去了一封措辭謙卑卻又充滿了挑釁的請柬!
“知意才疏學淺,初立學堂,誠惶誠恐。懇請國子監各位大儒、博士,於三日之後,親臨我知意學堂開學大典,為我這蒙童之所指點迷津以正視聽。”
這封請柬如同一塊巨石狠狠地砸進了那本就已是波濤洶湧的輿論中心!
“她……她竟還敢挑釁我等?!”
“好!好一個以正視聽!”老祭酒陳玄看著那封請柬,氣得連鬍子都在發抖,“老夫倒要看看!三日之後,她那所謂的學堂究竟能教出些甚麼東西來!”
三日後,知意學堂。
這座由蘇知意親自設計的充滿了現代簡約風格的嶄新建築之內早已是座無虛席。
新皇墨淵竟是真的親自帶著幾位持中立態度的內閣大學士悄然駕臨了。
而另一邊國子監的老祭酒陳玄也帶著他那幾十名摩拳擦掌準備前來砸場子的博士、大儒們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然而,他們沒有看到想象中的四書五經。
更沒有聽到之乎者也。
他們看到的是從那些佃戶們幾十個孩子之中衣著乾淨,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與求知慾的蒙童。
以及那個親自走上了講臺的蘇明理。
“今日,開學第一課。”蘇明理那張稚嫩的臉上沒有半分緊張,只有一片與他年齡不符的冷靜與自信,“我們不學經義,不論文采。”
“我們只學一門足以讓天下糧倉年年豐滿,足以讓國庫稅收歲歲有餘的屠龍之術。”
他緩緩地轉過身,在那面由蘇知意親手打造的巨大而又光滑的黑漆板之上,用一根白色的石灰筆寫下了一排讓所有人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阿拉伯神數!
“此術,名為算學!”
他沒有講甚麼高深的大道理。
他只是將一份由戶部侍郎算了足足三天都未能算清的,關於去年京畿地區漕運損耗的陳年爛賬當眾呈了上來!
隨即,他便在那所有人的充滿了震驚與不解的目光注視下。
用那看似簡單,實則卻蘊含了無窮奧秘的加減乘除,與那足以將所有繁複都化為簡易的複式記賬法。
在那面巨大的黑板之上,開始了他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表演!
半個時辰。
僅僅只是半個時辰。
當蘇明理將那最後一個精準到小數點後兩位的數字寫在那面黑板之上時。
當他將那本困擾了整個戶部數月之久的陳年爛賬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甚至連其中幾處被人為抹去的虧空都給精準地推演了出來之時。
整個學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這……這……這怎麼可能?!”
戶部尚書看著那面黑板之上,那清晰得讓他無所遁形的數字,那張本還算鎮定的臉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而那些本還想來砸場子的國子監大儒們,此刻也早已是目瞪口呆,一個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那裡!
他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他們算了一輩子的籌。
可他們從未想過這世間竟還有如此簡單如此高效,如此恐怖的術!
“好……好一個屠龍之術……”
新皇墨淵緩緩地從那座位之上站了起來。他看著那個站在講臺之上不卑不亢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個坐在角落從始至終都只是一臉平靜的少女。
他那雙眸子裡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駭人的精光!
他沒有再半分猶豫!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下達了那道足以讓整個大乾王朝都為之震動的聖旨!
“傳朕旨意!”
“從今日起,於戶部、工部之內增設算學司!”
“所有官員皆需入學堂習此新法!”
“凡,考核不透過者……”
他頓了頓,那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革職!”
“永不錄用!!”
知意學堂,一戰封神!
那些前一刻還對它充滿了敵意與鄙夷的國子監大儒們,此刻早已是灰溜溜地消失在了人群的盡頭。
而蘇知意也藉著這股由新皇親自為她點燃的東風,將她那早已準備好的第二步計劃順理成章地推了出去。
“陛下,”她緩緩上前,那聲音充滿了一種令人無法拒絕的真誠,“算學不過是開胃小菜。”
“我這學堂之內真正能安邦定國的乃是格物與農學。”
“只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為難,“知意一人精力有限。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哦?”墨淵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好奇,“那依女侯之見,當如何?”
“民女斗膽向陛下舉薦一人。”蘇知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此人,乃是當世大才。其經義不輸國子監任何一位大儒。其文采,更是冠絕京華。”
“只是……”她頓了頓,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只因其為女兒之身。如今正被那世俗禮教所困,明珠蒙塵,即將被其家族嫁與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了此殘生。”
“竟有此事?!”墨淵的眉頭猛地一皺!
“此人姓秦,名墨涵。”蘇知意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乃是前朝大儒,秦博淵的嫡孫女。”
“若能得此人為我學堂山長。”
她看著墨淵,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一種足以開創一個全新時代的無上的自信!
“不出十年!”
“必能為陛下培養出一支足以讓四海臣服的實幹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