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高價收糧的恩典過後,蘇知意那錢多人傻的名聲已然傳遍了整個京郊。
然而,她那堆滿了三大糧倉的上等糧卻再也未能賣出一粒。孫德才早已暗中知會了京城所有的糧行,絕不收知意堂的一粒米,他要讓蘇知意那些用真金白銀換來的糧食活活地爛在倉庫裡!
可蘇知意似乎一點也不急。
她每日只是帶著蘇明理在那片廣袤的田埂之上勘察地脈,測量水源。她那副悠閒的模樣落在那些早已將銀子揣進了自己口袋的佃戶眼中,便成了不事生產的紈絝鐵證。
“你們瞧瞧,我就說嘛!這女侯爺不過是個會耍錢的嬌小姐罷了!真要論起伺候莊稼,她懂個屁!”一個領頭的老佃戶一邊磕著瓜子,一邊對著身旁的眾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咱們把最好的糧食都賣給了她,自己留著些陳米爛谷。等來年開春,我看她拿甚麼當種籽!”
“到時候咱們再把地從她手裡租回來,價格嘛……”孫德才混在人群之中陰陽怪氣地煽動著,“那可就得由咱們說了算了!”
眾人聞言,都發出了一陣充滿了貪婪與算計的鬨堂大笑。
然而,他們沒有等到開春。
他們等來的是京城數十年不遇的秋老虎。
一連十日,滴雨未下。
那本該是秋高氣爽的天氣,竟是變得如同盛夏般酷熱!毒辣的日頭將那本就乾涸的土地曬得龜裂開來,那一道道猙獰的裂縫如同大地乾裂的嘴唇無聲地訴說著絕望。
剛剛才冒出一點嫩芽的冬小麥,在這酷熱之下一片一片地枯黃死去。
“老天爺啊!您這是要絕了咱們的活路啊!”
“完了……完了……今年的冬小麥要是絕收,明年開春,咱們拿甚麼交租子?拿甚麼活命啊!”
絕望在三百戶佃戶的心中瘋狂地蔓延!
而孫德才則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請來了幾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道士,在那早已乾涸的河床之上設下法壇裝神弄鬼。
“父老鄉親們!”他指著那片龜裂的土地,那聲音充滿了悲天憫人的煽動,“你們看到了嗎?!此乃天譴啊!”
“自從那蘇氏妖女入主此地!此地便再無寧日!她妖氣沖天,驚擾了此地的龍脈惹怒了天神!”
“若再不將她趕走!我們所有人都要給她陪葬啊!!!”
他這番話瞬間便點燃了那些早已被絕望衝昏了頭腦的佃戶們心中那最後的一絲恐懼!
“趕走她!”
“燒死那個妖女!!”
憤怒的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那座孤零零的管事大院瘋狂地席捲而去!
就在那數百名早已失去了理智的佃戶,即將要衝垮那道由知意衛用血肉之軀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之時。
“都住手。”
一個清冷的平靜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的聲音,從那院內緩緩地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蘇知意一襲素衣獨自一人走上了那座早已被眾人視作不祥的管事大院的屋頂。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片如同神明般的悲憫與平靜。
“你們說,我是妖女。”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你們說是我惹怒了天神。”
“好。”她緩緩地點了點頭,“那今日我便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
“向這天!”
“求一場雨!!”
“甚麼?!”
“她瘋了嗎?!”
孫德才看著那個立於屋頂之上彷彿隨時都會羽化而去的少女,那張本還充滿了得意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深深的不安!
蘇知意沒有再理會他們。
她只是靜靜地閉上了那雙清澈的眸子。
她的口中開始唸唸有詞。
那不是甚麼咒語。
那是她空間實驗室之內那臺氣候模擬器,在經過了對京城周邊方圓百里之內所有氣象資料的精準分析之後,得出的最科學也最準確的天氣預報。
“東南方向,積雨雲正在形成……風速三級……溼度百分之七十五……預計一個時辰之後將有雷陣雨降臨此地……”
她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彷彿能看透天機的眼睛。
她對著那片萬里無雲的蒼穹緩緩地伸出了那隻纖細的彷彿不沾半分凡塵的玉手。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了。
天空依舊是那副萬里無雲的模樣。
人群開始騷動。
“騙子!她就是個騙子!”
“我就說嘛!這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雨?!”
孫德才那顆本已懸著的心,終於緩緩地落了地。他嘴角的獰笑越發的得意。
然而,就在此時!
一陣帶著潮溼水汽的涼風毫無徵兆地從那東南方向吹了過來!
緊接著!
一片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烏雲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汁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這邊瘋狂地席捲而來!
“轟隆——!!!”
一聲驚雷如同戰鼓狠狠地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下……下雨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發出了一聲充滿了無盡狂喜與不敢置信的驚呼!
“嘩啦啦啦——”
豆大的雨點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從那灰濛濛的天空之中傾盆而下!
將那龜裂的土地、枯黃的麥苗,也將在場所有早已被震撼得說不出一個字來的靈魂都徹底地澆了個透心涼!
大雨下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烏雲散去,那久違的陽光再次照亮這片早已被甘霖徹底浸透的土地之時。
整個世界都彷彿被重新洗刷了一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的芬芳。
而那個立於屋頂之上的白衣少女,在那雨後的彩虹之下更是被映照得如同九天玄女下凡神聖而又不可侵犯。
“撲通!”
“撲通!撲通!”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
那數百名前一刻還對她充滿了敵意與懷疑的佃戶們,在這一刻竟是齊刷刷地心悅誠服地對著那個為他們求來了這場救命甘霖的少女跪倒在地!
他們那一張張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臉上沒有了半分之前的麻木與貪婪。
只有發自靈魂深處的最是純粹的狂熱的信服與朝拜!
“神女……神女顯靈了啊!”
“求神女饒恕我等有眼無珠啊!”
“求神女傳授我等仙法農術!我等願為您做牛做馬,永世不悔!!”
那山呼海嘯般的充滿了無盡忠誠與決絕的誓言響徹了整個雲霄。
而那個前一刻還想借著天災置蘇知意於死地的孫德才,此刻早已是面如死灰癱倒在了那冰冷的泥水之中抖如篩糠。
“孫管事,”蘇知意緩緩地從那屋頂之上走了下來。她看著那個早已被嚇破了膽的內務府總管事,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勝利者的驕傲,只有冰冷的平靜。
“現在,你還覺得這片土地的風水有問題嗎?”
“沒……沒有了……小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求女侯大人饒……饒命啊……”
“饒你?”蘇知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譏諷的弧度,“那就要看你背後那位一直讓你徐徐圖之的南宮大人肯不肯來救你了。”
她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那個早已被她這番話驚得魂飛魄散的孫德才。
她對著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用一種近乎於朝拜的眼神看著她的佃戶們朗聲宣佈道:
“從今日起!”
“我宣佈廢除此地所有的舊佃戶制!”
“所有願意追隨我的人,皆可加入我知意合作社!”
“土地入股!按勞分配!”
“我不僅要讓你們吃飽飯!”
她的聲音充滿了一種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
“我更要讓你們堂堂正正地站著活下去!!”
就在這人心盡歸萬眾歡騰的時刻。
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記卻又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肅殺之氣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那封地的入口之處。
車簾被一隻戴著黑色扳指的骨節分明的手緩緩地掀了開來。
一個身穿儒衫面容溫雅,眼神卻如同深淵般看不出半分波瀾的中年男人,靜靜地看著眼前這早已徹底失控的局面。
他看著那個被無數人頂禮膜拜的少女。
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複雜的笑容。
他便是江南士族聯盟的真正領袖。
南宮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