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是他們的命根。
誰動,誰就是掘祖墳。
高鴻志點點頭,語氣平靜:
“沒錯。”
“不是我要動。
是這世道,該動了。”
靠著收租過日子,躺著數錢,不用動手就能吃香喝辣,這事兒從古至今,都是有地有勢的人心照不宣的活法。
可一旦有人跳出來喊:“把地分了!”——等於把士族豪強幾百年的飯碗直接掀了,這哪是改政策,這根本是刨祖宗的墳頭!
姚廣孝腦子轉得飛快,一聽高鴻志這話,立刻懂了。
可越是懂,他心跳越快,手心都冒了汗。
這天下,壓得太久太久了!
是時候……翻一翻了!
朱元璋和李善長對視一眼,啥也不用說,眼裡全明白了:這高鴻志,簡直是老天爺派來給大明續命的!
大明哪塊兒有毛病,他一眼就看出癥結在哪,還順手遞上藥方。
“對!”高鴻志掃了一圈,嘴角一咧,“天子管不了全天下的事,也吃不下億萬百姓的血汗錢……”
“說到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這‘王土’,是老天爺借天子的手,分給老百姓的!分得公道,百姓服氣,天下太平;分得偏了,百姓餓得揭竿而起,流民滿地,亂軍四起——到時候,就得有人站出來重新分地!能分好地的人,才能坐穩江山,代代相傳!”
這話一出,屋裡像被點了火。
方孝孺整個人傻了,腦子嗡嗡響:我讀的聖賢書,難道全是錯的?
可高鴻志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繼續說:“天子手裡攥的,不是地,是分地的權!”
“官員不是皇上的家丁,是億萬人裡挑出來的能人、好人,替天子分地、管地、護地!”
“守規矩,保百姓,掌公器——天子替天行道,順應民心。”
李善長眼睛越來越亮,幾乎要拍腿叫好。
這話,前無古人!
太戳心窩子了!
“官吏拿的是皇上的俸祿,乾的是護民的活兒。
百姓交糧納稅,養著官,也養著天子。
所以,老天的心,就是百姓的心;老天的意,就是百姓的意。”
“百姓盼啥?就盼一個‘公平’!要啥?就圖一個‘公道’!”
“千條萬條,歸根結底——就一條:地,得分勻!”
說完,屋裡靜得像半夜的荒墳。
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好半晌,姚廣孝、鐵鉉、方孝孺三個人像剛從夢裡醒過來,一起跪地高喊:“先生大才!”
他們心裡一盤算,從秦漢到唐宋,從隋亡到元亂……每一場亂,背後全繞不開一個字——地!
只要把地分明白,九成的禍根,自動就斷了!
可有個坎兒,橫在眼前:士紳、豪商、大地主,誰肯讓出自己的田?
除非……皇帝豁出去,動真格的!
高鴻志看著他們,笑得跟老狐狸似的:“實幹興邦,空談誤國!”
“打秦始皇統一天下,漢武帝打匈奴、拓西域、平南越,漢家天下蒸蒸日上,百姓腰桿挺得比山高,我們整整往上爬了一千年!”
“現在,洪武皇帝趕走胡人,光復華夏,正是一舉登天的機會!”
“你們要是能幫著把這一步踩穩了,把大明推上新臺階——名字,就刻在史書最亮那頁!”
“後人念起你們,得喊一聲‘英雄’!華夏,會站上全世界的舞臺,千年萬年,傳頌不絕!”
“想想那畫面——熱血不熱血?!你們,準備好了嗎?!”
姚廣孝激動得渾身發顫,拉著鐵鉉和方孝孺,“咚”地一聲磕頭:“學生,拜見高師!求師授道!”
“好!”
高鴻志笑著一擺手,心裡暗樂:收了仨猛人,大業,有戲了!
“宴席備好了,先洗塵,再論天下!”
一番繁瑣磕頭拜禮之後,他邁步往前走,背影挺得筆直。
他背後,朱元璋眼睛發亮,姚廣孝三個老狐狸早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腿都快軟了。
甚麼叫格局?
這就叫格局!
以前姚廣孝總想著,怎麼在大明的地盤上給皇帝舔屁股,怎麼幫著削藩、練兵、弄權術,就覺得這天底下就這麼大。
可現在?人家說的不是廟堂之爭,是王朝的命脈!
甚麼鴻儒,甚麼聖賢書,在這面前,全成了紙上談兵的娃娃玩意兒。
飯後,高鴻志領著他們到涼亭喝茶。
姚廣孝終於忍不住,聲音都變了調:“先生,您剛說均田……可為何歷代王朝,分分合合,從無例外?到底卡在哪了?”
他連朱標交代的正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這輩子學的,是“扶龍術”——幫真命天子坐穩龍椅。
可現在……他覺得,自己可能碰上了更嚇人的東西。
——“屠龍術”。
不是教你怎麼輔佐帝王,是教你——怎麼殺死帝王。
雖然只是淺淺一撇,可他懂。
高鴻志輕輕啜了口茶,笑了。
“這個問題嘛,問得妙。”
他放下茶盞,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得想——一個王朝,憑甚麼能撐幾百年?”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方孝孺脫口而出,一臉得意,“這誰不知道?四書五經都抄爛了。”
“對,你讀得多。”高鴻志沒搭理他的嘚瑟,“但你真知道,為甚麼偏偏是這兩樣?不是種田?不是修路?不是科舉?”
滿屋沉默。
沒人敢接。
“因為——”高鴻志聲音低下去,卻字字砸心,“掌權的,從來就不是貴族。”
“是拿刀的,和拿香的。”
“一支軍,管肉身;一支巫,管人心。
這兩個,才是王朝真正的骨架。”
“貴族?那只是披在骨架上的錦袍。”
“沒了袍子,骨頭還在。”
“可若沒了刀,沒了香——”
“再大的王朝,也是一堆枯骨。”
聽見這話,姚廣孝手裡的念珠“啪”地停住了,眼神一下就呆了。
屠龍術?!
他總算明白了——眼前這人,真會那早就失傳的屠龍術!
高鴻志嘴上沒停,眼睛掃了一圈:“王朝這玩意兒,根子就藏在這八個字裡頭,後面變來變去,全靠底下幹活的人怎麼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