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像吃了蜜。
他看著朱元璋的背影,越來越覺得——
這皇帝,不是凡人。
是天底下最狠、最明白、最敢砸鍋賣鐵也要把江山撐起來的——真龍!
高鴻志隨口說了幾句話,朱元璋愣是能從裡頭咂摸出自己一堆毛病,立馬改!
就這本事,誰不服?
“行!”馮勝一拍大腿,“咱也不繞彎子了——這海,到底為啥突然要開?前腳剛說禁得鐵死,後腳就翻臉?你當咱是三歲小孩兒哄呢?”
這話壓在他心裡好些天了,不問明白,覺都睡不踏實。
太不對勁了。
李善長前前後後跟換了個人似的,馮勝早覺得古怪,不然他能跑來啃這硬骨頭?
可最嚇人的,是皇上!
那個以前一言不合就砍頭的朱元璋,現在笑眯眯的,連工部尚書貪了上萬兩銀子,都只輕輕一擺手:“算了,下次注意。”
這還是當年血洗功臣殿的那一位?
馮勝越想越懵。
聯想到李善長最近的反常,他隱隱覺得——事兒八成跟那個神秘駙馬高鴻志脫不開干係!
早前徐達、湯和在應天府,勳貴們沒少打聽,套話、送禮、甚至找媳婦兒搭線,全沒用!倆老貨嘴巴比城牆還嚴,一個字兒不漏。
可現在好了!
皇上讓李善長管開海!這不等於送上門的活靶子?
這次不刨根問底,他馮勝名字倒著寫!
李善長一聽,臉都皺了。
這群老粗,真是纏人。
高鴻志的事兒,能往外說?那不是找死嗎?
他心裡清楚,滿朝文武現在都知道有這麼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駙馬了——可知道歸知道,真要捅破這層紙,那不是掀桌子,是掀龍椅!
能在大明當官的,有傻子嗎?
沒有。
剛才那工部侍郎,不是真蠢,是不知道朱元璋手有多狠。
那些勳貴,心裡明鏡似的。
高鴻志這人,一旦曝光,明天全朝堂都得炸鍋。
誰都不敢擔保,會不會有人動歪心思,把這事捅出去。
萬一高鴻志嚇跑了,連夜坐船溜出海,李善長怕是第二天就得跪在午門,給祖宗磕頭謝罪。
現在太子跟他處得不錯,皇帝也沒下決定怎麼處置。
能藏,就得藏著。
所以,不管馮勝怎麼追問,李善長嘴閉得比城牆還嚴。
他眯著眼,輕飄飄吐出一句:
“這裡說話不安全,要不……咱們去見皇上,當面問問他,這事能不能說?”
沒招了。
不抬出朱元璋,這群人非扒他皮不可。
馮勝一聽,眼睛都瞪圓了。
鬍子都炸了。
“好你個李善長!平時看著正經,轉頭就拿皇上壓人?!”
提“朱元璋”這三個字,他瞬間啞火。
徐達、湯和那兩個老狐狸不肯說,現在李善長也擺出“天子親口說才算”的架勢,明擺著——時候沒到。
馮勝一把搭上李善長肩膀,五指一收——“啪”一聲,骨頭差點被捏碎。
李善長臉色一白,牙根咬得死緊。
這老小子,下手真狠!
可他臉上半點不顯,只淡淡挪開兩步,眼皮都不抬:
“既然諸位這麼熱心,那就去文淵閣吧,那兒清靜,也乾淨。”
他不想和勳貴走得太近。
皇帝心裡最忌諱這個——文臣靠勳貴,等於踩鋼絲。
就算朱元璋現在信他,也不能讓這根刺扎進心裡。
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全家都得陪葬。
既要做孤臣,那就做徹底。
文淵閣有太監伺候,有御史記錄,皇帝一眼就能瞧見。
只有在這種地方談,他才安心。
皇帝也能明白:我沒私通,我乾淨。
“行!”馮勝二話不說,轉身就走,腳底下生風。
走兩步,見李善長落得有點慢,他硬是放緩腳步,和他並肩。
“老李,你可得保重啊!大明沒了你,可真得散架。”
李善長苦笑:“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我這把老骨頭,白髮都快蓋住頭頂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大明現在的事……太多,我……撐不了幾年了。”
後面那些話,馮勝真沒必要聽,說了也沒用,反而惹一身騷。
李善長閉口不談,馮勝眉頭微微一擰,沒吭聲,只默默並著肩往前走。
俞通源跟在後頭,一步不離。
下朝的官員們瞧見這一幕,心裡頭像堵了塊石頭。
李善長——堂堂百官之首,竟撂下他們這群文官,跟一幫武勳混到一塊兒去了?
這人,到底使了甚麼魔法,讓昔日那個油滑得連影子都抓不住的老李,突然轉了性?
以前的李善長,誰不知道?笑裡藏刀,說話三分留七分,連他親兒子問他賬本在哪,他都能笑著給你背首詩。
人還大方,下級升遷、辦事兒,只要不越線,他從不摳門。
再加上他開國首輔的名頭,多少人擠破頭想攀上他這棵大樹。
那會兒,淮西一脈的官兒們,日子簡直像在油裡泡著。
後來他退了,胡惟庸上位,大夥兒照樣有湯喝——胡惟庸是誰?李善長親手提拔的老部下,明面退了,暗地裡照樣操盤朝堂。
等李善長重新坐回首輔位置,滿朝文武差點放鞭炮——傘又回來了!天塌了有他頂著!
可慢慢地,不對勁了。
這李善長,怎麼越來越正?正得連門都懶得敲了——家門口還掛了塊木牌,上書四個大字:“不結黨、不營私”!
一開始,大夥兒都當他是演給皇上瞧的,裝樣子嘛,誰還沒點表面功夫?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真不玩虛的。
不許拜門、不許送禮、不許拉幫結派——連遞個請安帖,都得被門房當賊一樣盯著。
你敢上門,他就敢當場翻臉,一句“君子之交淡如水”,直接把人堵得臉發紫。
滿朝這才明白:這老李,是真想當個光桿司令,一個人扛天。
而今天這一出,所有人都懂了——他變了,是因為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駙馬!
一時間,人人心裡發毛。
幾個眼珠子轉得快的,悄悄蹭到呂熙邊上,壓低了嗓子:“呂尚書,外頭傳瘋了,國庫真像李閣老說的,空得能跑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