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這棵大樹,根是儒家扎的,拔了,樹就倒了。
只能一點一點地,悄悄挪,慢慢換。
用甚麼換?他還沒想透。
可有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朝堂上,現在全是人肉炸藥包。
他幫著皇帝抄了胡惟庸一黨,清了七八個結黨營私的,已經讓半數官員咬碎了牙。
真要動儒生的命根子?他們怕是能把奉天殿給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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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應天府的酒館裡,也正燒著火。
“諸位聽好了!”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猛地把酒碗砸在桌上,“李善長就是第二個胡惟庸!比那老狐狸還毒!人家收禮還挑人,他倒好,連門都不讓你進!”
話音剛落,角落裡傳來一聲嗤笑。
“哎喲,原來是因為李大人斷了你家祖傳的‘孝敬’路子,才在這兒哭爹喊娘?真有意思。”
滿屋子瞬間安靜了。
那年輕人臉脹得像豬肝:“你……你竟敢辱罵百官之首?你可知李善長是陛下的走狗?!”
他拍案而起,唾沫橫飛:
“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可現在呢?!寧國公主嫁給一個連名字都說不全的鄉巴佬!連魏國公家的千金,都要跟他一起嫁!這算哪門子事?!”
滿座死寂。
李善長不結黨,不收禮,不賣人情——曾經,大家還盼著他能替大夥兒說句話,能暗中照應一下。
可他偏不!
你收個禮叫人情,他收禮叫貪贓;你送個門生叫提拔,他送個門生叫結黨。
你活得好好的,他非要把燈給你滅了。
你不生氣?誰信。
“說到底,”那冷笑的人慢悠悠端起酒杯,眼裡帶刀,“你就是眼紅那女諸生,眼紅寧國公主。
人家穿金戴銀,你連青樓姑娘都不敢多看一眼。”
年輕人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嗤笑:
“百無一用是書生!陛下拿馬蹄踏出來的江山,你們倒好,蹲在硯臺邊做夢,想拿毛筆管天下?真是笑死人了!”
滿堂譁然!
這話,能是人說的?!
文人最忌諱甚麼?——勳貴幹政!
可現在呢?連皇帝都把公主下嫁給一個帶兵的!
而李善長——那個他們曾指望能站出來替文人說話的人,竟然親手把他們推到牆角!
昔日捧他當救星,如今罵他如仇寇。
因為……他沒站在他們那一邊。
他站在了天下那一邊。
而天下,從來不在乎誰的筆墨有多漂亮。
它只認,誰的鐵蹄能踩住它。
那人一句話,就像潑了盆冷水,直接把大夥兒心裡那層遮羞布給扯下來了,赤條條地晾在桌上!
這事兒擱私下嚼舌根,沒人攔你。
可你當著面這麼吼出來,這不是罵人嗎?是往腦門上啐唾沫!
“放你孃的狗屁!我們為的是朝廷社稷,你倒好,在這兒胡唚啥呢!”
“哪來的野書生?老子非扒了你這身皮不可!”
“你這是要挖我們讀書人的祖墳啊!李善長那老東西真就那麼幹淨?你怕是被他蒙了眼!”
“還啥神秘駙馬?扯淡!這就是個幌子,故意轉移視線!最近李善長拼命想撤丞相一職,明擺著是要削咱們文官的權!”
“你們還沒察覺?剛才那人,分明是某個勳貴家的崽子!你們這幫人瘋了?這是應天府!錦衣衛的刀不是吃素的!”
“……”
話一出口,屋子裡炸了鍋。
大夥兒全慌了神。
喝個酒真能喝出人命來!
在這天子腳底下,嘴上沒把門,真當錦衣衛是擺設?抓一個,全夥兒都得掉腦袋!
“各位!”那年輕書生猛地站起來,拱了拱手,“別說了,散了吧!這世道,不是能隨便說話的時候!”
“唉……”有人長嘆一聲,“李善長官居首輔,卻一句公道話都不替咱們說,這天下,怕是真沒盼頭了!”
“閉嘴!”旁邊立馬有人壓低嗓子,“趕緊回家!別連累爹孃!”
說完,眾人像一群受驚的耗子,呼啦啦全溜了。
隔壁房間,兩個穿著飛魚服、腰掛雁翎刀的漢子,面無表情,沉默得像兩尊石像。
良久,一聲冷哼從喉嚨裡擠出來,凍得人骨頭髮麻:“這些讀書人,膽子是真不小,竟敢在背後議論國事!”
“嘿嘿。”邊上那個中年漢子咧了咧嘴,“老大,您又不是不知道,書生誤國,這事兒在應天府天天上演。”
“他們嚼的全是李善長——說他是權臣,是毒瘤,是攪渾朝堂的罪魁禍首。”
“只要李善長倒了,他們就能一步登天,升官發財。”
“精明啊。”青年漢子冷笑,“沒李善長,他們就能把朝廷當自家賬房,隨便撥款了?”
“這些事,我們錦衣衛管不了。”中年漢子攤手,“往上遞個本子,陛下自個兒定奪。”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底那股子無力。
這種事,他們上報多少回了?可讀書人的事兒,最麻煩。
表面是幾個文人喝酒吹牛,背後?沒人在推波助瀾?鬼才信!
能讓全城都傳遍的話,沒人在背後撐腰,可能嗎?
最揪心的就在這兒——你抓人,怕惹怒天下讀書人,背上罵名;你不抓,這風聲一浪高過一浪,百姓一聽就信。
老百姓哪懂啥朝堂權謀?誰說得響,他們就信誰。
當然……也不是沒人明白李善長是個好官。
但那類人,能有幾個?
歸根結底,就一個字:話權!
要是朝廷能把話語權攥在手裡,就算把他們全砍了,也沒人敢吭一聲!
文淵閣裡。
朱元璋盯著李善長,語氣倒不重:“今兒休沐,你怎麼還往宮裡跑?不回家歇著?”
這段時間,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出海、藩王、俸祿、糧餉……哪樣不是燙手山芋?
可國庫空得能當馬廄!連軍隊都得自己種地養活自己,社學更是掏空了家底。
治國不是剁肉餡,一口吞不下去,得一口一口咽。
治大國,如烹小鮮——這老話他記得比誰都牢。
他最想幹的,就是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