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郭夫人:“你的意思是……江南那攤子事,陛下早心裡有數了?”
郭夫人冷笑:“不是陛下有數,是有人替陛下記著!如今言官彈劾,十條八條算啥?擱以前,陛下一揮手,壓了就算了。
可三年後呢?五年後呢?那時候,一樁小事都能翻成大案!”
“到時候,殺雞儆猴,郭家就是那隻雞。
別指望子孫爭氣,到時候連你自己都保不住。
伴君如伴虎——這話,真不是嚇唬人的!”
郭英捏著袖角,苦笑:“我這半輩子謹小慎微,步步小心,沒想到最後還得被這麼一記悶棍砸醒,真是……做夢都想不到。”
“你小心?你再小心,也擋不住鞭長莫及。”郭夫人淡淡道,“江南那頭,你手伸不進去,這才讓高鴻志有空子鑽。
可他現在動了手,你覺著,陛下、太子、朱棣,誰沒盯死他?”
“他要是真把江南捋順了,倒不是壞事——但你要明白,這功勞,是掛在你頭上,還是掛在他頭上?我們這次去,不為別的,就為——人都在場,賬才好算。”
“你現在,立刻修信回江南,勒令郭家跟朱家、錢家一刀兩斷。
一條線,斷乾淨。”
郭英愁得直搖頭:“就怕他們不聽啊。”
“聽不聽不重要。”郭夫人眼神一冷,“重要的是,我們做了這個決定。
他們不聽?那就讓高鴻志去教他們做人。
政策,是我們定的,不是他們定的!你得想清楚——誰才是主子?”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郭英渾身一顫。
他愣了半晌,才喃喃:“你是說……真要拿命去賭這一把?”
郭夫人嘆了口氣:“不用你賭。
高鴻志出手,已經是陛下下定決心了。
這局棋,從一開始,就沒你選的餘地。”
——這是陛下的意思。
郭英喉頭一緊,剛要開口,又被打斷。
“你以為陛下還念舊情?錯。
陛下早換人了。
這高鴻志,聰明得很,他寧可裝糊塗,也不願主動登門找我們。
可他偏偏來了,說明甚麼?”
“有人給他遞了線——朱家、錢家,是陛下親口點名要查的。
他抽絲剝繭,一路摸到江南,根本不是他自己想查,是有人推著他來。
而推他的人……是太子,是朱棣,背後,全都是陛下!”
“他高鴻志不是聽話的狗,他是頭狼。
他要的不是忠,是權,是靠這場血,換未來幾十年的席位。”
“可歸根結底——他乾的每一件事,每一步棋,都在陛下布的局裡頭。”
郭英終於沒話了,只長長一嘆。
而另一邊,高鴻志踏進府門,慢悠悠扒了官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瞥了眼兩位夫人,輕飄飄說:
“陛下今夜,怕是要睡個安穩覺了。
江南這盤棋,總算掀了桌子。
幾百條人命,是有點狠。”
“可比起東征西討,這點血算甚麼?江南清一清,郭家穩一穩,對陛下、對太子、對我們,全都有好處。”
徐妙玉搖頭:“說到底,還是陛下動了心。
只是他懶得動手,把刀遞到你手裡,你一接,就成了主犯。”
高鴻志咧嘴一笑:“這叫借刀。
可你要真覺得,這是為了殺人——那你就太小看陛下,也太小看我了。”
“真要為這點事鬧出天大的亂子?呵,問題不在江南,而在——誰敢攔他的路。”
高鴻志轉過頭,衝徐妙玉一揮手:“折騰一天了,該歇歇了。
明天準有人來操持這事兒,用不了兩天,咱就得啟程。”
徐妙玉瞅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說皇帝能睡踏實嗎?他這幾天……真不會找上門來?”
高鴻志樂得直拍大腿,一把摟住倆媳婦兒:“他來就來唄,但你要知道,他一來,絕口不提郭英那檔子事。
他想的,可比這深多了——他想的,是整盤棋。”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事兒,比他猜的還帶勁兒。
深宮裡,朱元璋聽完朱標和朱棣的彙報,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高鴻志……有點東西啊。
帝師這招,真不是尋常人能玩得轉的。
郭英那倆口子,本是燙手山芋,結果讓他三兩下就捋順了。”
“要不是提前鋪了這麼多路,換別人,早被捅穿了。”
他正感慨,旁邊朱標突然插嘴:“爹,這事……我咋覺得哪兒不對勁?”
“郭家?他們壓根兒就不像知情的樣子。
江南那邊,是不是早有準備?”
朱元璋眯起眼:“還能有啥準備?白蓮教在京城裡這麼一鬧,高鴻志早就料到江南會有動靜了。
別瞎猜了,沒用。”
可他話鋒一轉,袍子一甩,盯著倆兒子:“明兒,跟我去他家一趟。”
朱標一愣:“去他家?不是送行?”
朱元璋咧嘴一笑:“送行?咱是去當客人!”
“你當別人不知道咱們想幹啥?郭家、陳家、李家,一個個心裡門兒清。
咱不去亮個相,他們怕是要連夜翻牆去傳謠言。”
朱標沉默幾秒,低聲道:“爹……你是不是還想借機問點別的?”
朱元璋嘿嘿一笑,一揮袖:“怎麼,連他家灶臺燉的雞湯,我都惦記兩口,不成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東征的事兒,不能在朝堂上說。
得私下去問他。
江南那邊動靜,咱們猜不準,但郭家一動,全城都知道了。
這時候登門,順理成章。”
“他們以為咱是去壓場子——對,咱就是去壓場子。
但第二步,是讓他們明白,江南那邊,遲早要炸。”
“郭家要是動了,必有響動。
動靜太小,是裝;動靜太大,是漏。
得讓他們自己把線頭拽出來,咱才能揪著尾巴往下捋。”
屋裡三個人,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皇帝這步棋,走得妙。
可不知怎麼的,他們心裡都空落落的——對高鴻志,莫名有點歉意。
他們不知道的是,高鴻志壓根沒在意這些。
人家早就看穿了。
這邊,朱元璋愁得翻來覆去,想著明兒咋開口;那邊,高鴻志摟著兩個老婆,裹著厚被子,呼嚕打得山響,還咂了咂嘴,夢裡嘟囔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