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夫人倒沒想那麼多,只覺這人瘋得可愛。
她瞥了眼徐妙玉,笑嘻嘻地壓低嗓門:“你家相公怕是要丟臉咯,別怪我下手重啊!”
徐妙玉沒回嘴,只是伸手扯了下她衣袖,低聲嘀咕了一句。
郭夫人聽完,居然“噗”地笑出聲來:“放心,他要是扛不住,我回頭給你換一個!”
這話一出,滿場寂靜。
高鴻志嘴角一抽,差點沒當場笑噴。
——你這是要把我砍了,再給我老婆換個老公?
這哪是比武?這是在挑夫君批發市場啊?
可高鴻志沒惱,反而樂得眯了眼。
他緩緩抽出寶劍,順手塞回朱棣手裡,左手拎著那空劍鞘,晃了晃,活像拎著根竹竿。
“郭夫人,您請。”
郭夫人咬牙,回頭衝徐妙玉擠眉弄眼:“這下真要出事了啊!”
徐妙玉沒答話,只是抿了抿唇,眼神裡反倒透著一點……放心?
那一瞬,連郭夫人自己都怔了一下——奇怪,我怎麼不慌了?
高鴻志沒等她多想,劍鞘輕輕一揮,如風拂柳。
他真要打?還是……演戲?
但下一刻,全場的人都愣住了。
因為郭夫人那劈山斷河的一刀,剛揮到一半——
“啪。”
一聲脆響。
劍鞘不偏不倚,精準地撞在她手腕內側,輕得像蜻蜓點水。
可郭夫人的刀,就這麼……脫手了。
哐當。
掉在地上,震得人腳底發麻。
所有人都張大嘴,沒人敢喘氣。
她低頭看看空手,再抬頭看高鴻志——那老頭兒連姿勢都沒換,依舊笑眯眯地拎著那破劍鞘。
“您這刀,不錯。”高鴻志拍拍她肩,“下次記得,刀是死的,人是活的。”
郭夫人怔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最後,她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帝師,我服了。”
全場,鴉雀無聲。
可沒人知道,此刻高鴻志心裡正嘀咕:
這年頭,真比想象中野多了。
明初?呵,比後來那群穿長衫的假道學敞亮一萬倍。
元朝時,女的能休夫,男的敢納妾,連衚衕口賣豆腐的娘子都能當街罵男人“你爹死得早,我改嫁關你屁事”!
唐風沒斷,元氣未散。
誰敢管男女之間那點破事?碰一下手就砍?那不是官府,是地獄。
可到了朱熹那幫人嘴裡,拉個手都算通姦,喘口氣都算傷風敗俗。
於是老百姓只能躲在被窩裡偷看《西廂記》,偷偷寫豔詩,就為了活著還能喘口氣。
可明初不一樣。
這裡,人還是人。
女的能掄刀,男的能認輸。
他今天這一招,不是炫技。
是告訴這群人——
你們,還可以活得像個人。
劍鞘雖輕,可壓得住人心。
比刀,強一百倍。
高鴻志對這事兒吧,其實真沒摸透,但心裡也八九不離十了——不就是鬧著玩兒嘛?畢竟熟得都快能穿一條褲子了。
徐妙玉臉一紅,順手推了郭夫人一把。
郭夫人可不買賬,抄起那把大刀,“哐”地一跺腳,直挺挺站出來,眼睛死盯著高鴻志,手指頭都戳到他鼻尖了,可愣是一句話不說。
為啥?很簡單。
第一,你別以為我是女人,就敢小看我。
我真要較起真來,你這文官腦袋瓜子怕是扛不住我一刀!
第二,你是個讀書人?呵,那更沒用了!文官又咋了?我就偏拿刀跟你說理!
這下好了,兩邊都僵住,空氣都凝了。
高鴻志心裡直叫苦:我他媽就隨口一嗆,咋就真要動刀動槍了?壓根兒沒這打算啊!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事兒,躲不掉。
為啥?兩條路擺那兒。
第一,郭夫人不是瘋子,她是替郭家撐腰的。
她可以撒潑,但郭英不能。
一個唱紅臉,一個扮白臉,戲都排好了。
第二,大明剛立國那會兒,誰家不掛刀?誰家沒練過拳?老百姓為點雞毛蒜皮的事兒,掄著菜刀就幹起來了,街口都能見血。
這不是傳說,是活生生的日子。
所以高鴻志明白了——你真逼急了,人家拿擀麵杖都能把你拍趴下,還講究啥禮數?
他嘿地笑了,手一揮:“行啊,你來。”
郭夫人冷笑一聲,大刀一揚:“帝師大人,我不請了,免得人說你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話,扎心,但有理。
郭夫人真不是草包。
旁邊朱標和朱棣臉都黑了。
朱標憋著氣,不敢吱聲——這事兒是師傅自己挑的,他管不了。
朱棣更鬱悶。
他知道,郭夫人壓根不是傻白甜裝糊塗,她是來破局的。
你一撥一撥地施壓,皇帝下旨,太子壓陣,連四皇子都湊來撐場面,想逼郭家低頭。
可郭家要是低頭,就是抗旨!
可你真讓郭家硬剛?又怕激起大禍。
所以郭夫人乾脆自己衝出來,擺明了說:“你們不是仗勢欺人嗎?行,我陪你玩。”
她知道高鴻志是皇帝、太子、皇子眼裡的神,地位高到沒邊兒。
但她偏要踩著這層面子,壓你一頭——我身份是侯爵內眷,跟你平級?不,我比你還高一截!
這算盤打得叮噹響,聽得朱標朱棣胸口發悶。
朱標憋不住,拉過朱棣,壓低嗓音:“老四,你說……咱老師真能頂得住?”
朱棣咧嘴一樂:“老師別的本事是頂天,可你見過哪位老師,懷裡揣刀跟人對砍的?這不是砍人,是砍郭夫人!”
“我最頭疼的是——這娘們到底多猛?我壓根沒看明白。”
兵法有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可你連對方是練家子還是繡花枕頭都分不清,還談啥贏?
江湖老油條都懂,別碰三類人:和尚、老道、婦女。
為啥?沒兩下子敢出門?早被人剁成肉醬了。
能活下來的,都是手底下有真東西的。
再看郭夫人,身邊那群“丫鬟”,穿的是鎖子甲,拎的是長刀斧頭,連腳步都帶風。
你以為菜刀擀麵杖是擺設?
笑話。
菜刀是短匕,擀麵杖是鐵棍,剪刀能戳眼,掃帚能鎖喉——不是招式玄乎,是用得順手!
你別說,她這群人,站得像軍陣,動作有節奏,連呼吸都齊整——這不是雜役,是娘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