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啊。
他早把那些舊賬翻給老朱看過,老朱都聽煩了,他也不想再嘮。
朱標想穩,朱棣想打,他都懂。
可他不打算讓他們合流,更不打算讓他們互相利用。
他要的東西,是前朝沒人敢碰的新玩意兒。
所以東征西討,非走不可。
他抬手一揮,看著朱標,語氣輕鬆:“陛下想的是穩,可現在有人願意掏錢,那就讓他們掏——別殺雞取卵。”
“殺一隻下金蛋的雞,誰都會。
但能讓這隻雞活著、安心、繼續下金蛋,才真有本事。”
“都說殺雞取卵傻,可有些人不是傻,是沒辦法——你不殺,它就不下蛋。
餓著它?它能活?養著它?沒收益。”
“那還不如砍了,至少還有口肉吃。
這話背後,全是人命和算計。”
“現在朝中貿易順了,市面也活了,偏偏有人跳出來攪屎。
不收拾?等著天下大亂?”
朱標點頭,朱棣眉頭擰成了疙瘩:“師傅,江南那邊根深蒂固,萬一動靜太大,商人嚇跑了,市面塌了怎麼辦?”
“而且你說的‘留著養雞’,這法子用在軍裡是管用,可他們跟白蓮教暗通款曲,勾著倭寇走私……真只是為了發財?”
“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高鴻志突然笑出聲,瞥了眼朱棣:“你問對了——這,正是咱們非查不可的原因。”
“萬一他們手裡捏著兵,藏著炮,囤著糧,甚至拉起了私軍……那咱們這江山,怕不是要變天了。”
話音剛落,窗外“嗒”地一聲輕響。
車窗縫裡,一隻手遞進個木盒,外頭聲音壓得極低:“門兒已通,從後巷走,沒人盯。”
“魏大人在外頭盯著,風平浪靜。”
高鴻志點頭,聲音沉得像鐵:“好。
訊息半個字都不準透。
咱們不到江南,這事就不能出聲。
早了,魚就跑;晚了,網就破。”
外面的人點了頭,隨手把簾子一拉,隔斷了外頭的光。
朱標點點頭,語氣沉了下來:“從軍械上看是問題,從朝堂上講,更是個麻煩事。”
他眉心一蹙,目光轉向高鴻志:“這事鬧完了,是不是得改點甚麼?”
高鴻志心裡咯噔一下,哪兒能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可他嘴上不能接——改誰?改官?改商路?改錢袋子?
他沉默了幾息,袖子一甩,乾脆撂了句硬話:“殿下,這些人有他們的盤算,咱們得容得下。
但大方向,動不得。”
“咱們大明如今能通商四海,貨物走遍南北,官道鋪得比蛛網還密,這事兒,已經是祖宗都沒敢想的了!”
“你總不能因為一兩個貪官攪了局,就乾脆把路全堵死吧?老鼠屎是臭,可湯還能再熬;路斷了,可就真回不去了。”
朱標沒說話,點了點頭,氣氛一下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時候,朱棣忽然咧嘴一笑,湊上來:“大哥,我今兒在工坊試了把新槍,那玩意兒真帶勁!”
“老師說要練步炮協同——炮和銃手一塊兒走,邊打邊衝,前頭轟,後頭掃,跟雙拳打人似的。
你不覺得,這招賊狠?”
朱標一愣,眉頭立刻鎖緊:“還有這事兒?”
他扭頭看高鴻志:“老師,你真打算練新陣?就算沒火炮,光靠神機營那批鳥銃,再加咱們的老兵,收拾高麗倭國,也綽綽有餘了吧?”
高鴻志嘿嘿一樂,擺擺手:“你當真那麼簡單?”
“你們還沒看明白——這世上,早不是咱們自己家玩火器了。”
“倭國那狗東西,敢跟咱叫板,他心裡門兒清:咱們遲早要滅他。
可他知道咱們的銃,未必知道——別人也賣銃給他!”
“還記得那張天下地圖嗎?”
朱棣皺眉:“地圖沒錯啊,可跨大洋賣銃給倭人?這也太離譜了。”
“離譜?”高鴻志冷笑,“鬼子挖出銀礦了!他們打小就認銀子,認得比命還狠。”
“西邊的洋鬼子,能來咱們這兒,就能去倭國。
他們用銀子換火銃,用火銃換倭國人的命——倭人手裡有了傢伙,腰桿子才挺得這麼硬!”
“咱們不能光等著他們來打。
得打進去,搶銀礦,斷他們的根!”
“可這背後——江南那些世家,正偷偷摸摸地搭著倭人,你敢說他們沒貓膩?”
“他們到底想幹甚麼?是想自立門戶?還是想換個朝廷?這事兒,得揪出來!”
車到了磁器口,天黑得像潑了墨。
朱標亮出腰牌,門口小廝一瞧,差點撲地上磕頭,被他一把拽住:“別出聲,帶我們去見窯頭師傅,有急事。”
一行人貓著腰摸進窯區,像偷雞的賊。
朱棣憋不住了,瞪眼:“咱們是皇子、是帝師!幹嘛跟地老鼠似的鑽來鑽去?丟人不?”
高鴻志翻了個白眼:“打仗時吃人肉都不算啥,躲個夜還嫌不體面?”
一句話,把朱棣憋得滿臉通紅,再不敢吱聲。
窯裡頭,陶敏還沒走,燈還亮著。
他正守著一窯瓷器,眼瞅著半個時辰後就要開爐,飯都沒顧上吃。
誰料,門一開,三位“大佛”摸進來了。
陶敏腿一軟,差點跪地,朱標擺手:“別多禮,見過帝師。”
高鴻志一甩袖,陶敏慌忙行禮,他倒樂了:“老陶,辛苦了!”
說著,掏出圖紙,直奔主題。
陶敏一看,皺得臉都擰成了麻花:“這不是瓷器……這玩意兒,是陶器吧?火溫壓根不夠。”
他抬頭看看朱標和朱棣:“圖紙寫得細,三號窯剛涼下來,正好能燒。
可您說的這‘十’——是啥?”
高鴻志一愣:“黃土,就是地裡最常見的黏土,你們有嗎?”
陶敏一拍大腿:“有!真有!上個月,皇后娘娘點名要過一批粗陶,說瓷器太貴,摔了心疼,還是土碗瓷碗用著踏實。”
朱標一怔:“皇后……要陶碗?”
朱棣也愣了,搖頭:“她不是最講究排場的麼?”
高鴻志猛地一拍手,眼睛發亮:“妙啊!要不是皇后娘娘這句‘摔了不心疼’,我這法子還真燒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