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場雪落下時,蕾比住進了馬格諾利亞中心醫院。
清晨五點多,天還沒亮。
伽吉魯幾乎是抱著她衝進急診室的,雖然蕾比堅持說自己能走,但伽吉魯那張鐵青的臉和手臂上繃緊的肌肉讓值班護士一句話都沒敢多問,直接推來了輪椅。
“預產期不是還有兩週嗎?”醫生檢查後皺眉。
“可能……是昨晚整理書房,蹲得太久了。”蕾比靠在病床上,額髮被汗水打溼,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沒事的,醫生說寶寶們很健康。”
“健康個屁!”伽吉魯在病房裡走來走去,每一步都重得像要把地板踩穿,“早了兩週!兩週!”
“伽吉魯,你別走了……”蕾比輕聲說,“我頭暈。”
伽吉魯立刻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站在原地,雙手握拳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最後重重吐出一口氣,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
“疼嗎?”他問,聲音硬邦邦的,但眼神裡是全然的慌亂。
“有一點。”蕾比誠實地說,然後笑了,“但想到要見到他們了,就不那麼疼了。”
伽吉魯看著她的笑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是伸出手,很輕、很笨拙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佈滿老繭和舊傷。
蕾比的手很小,很軟,但此刻因為陣痛而微微顫抖。
“我去通知公會。”伽吉魯說,想站起來,但蕾比握緊了他的手。
“等天亮吧。”她輕聲說,“現在太早了,大家還在睡。”
伽吉魯看了看窗外。
天色還是深藍,只有東方天際有一線極淡的灰白。
他猶豫了一下,重新坐下。
“我在這兒。”他說。
“嗯。”
陣痛在清晨六點半變得規律。
護士進來檢查,說可能要提前進產房。
伽吉魯的臉更白了,握著蕾比的手又緊了幾分。
“家屬可以在外面等。”護士說。
“我要進去。”伽吉魯的聲音斬釘截鐵。
護士愣了愣,看了看蕾比。蕾比點了點頭,小聲說:“讓他進來吧,沒事的。”
七點,天亮了。
伽吉魯在進產房前,用病房的通訊水晶給公會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米拉傑,聲音還帶著睡意:“喂?妖精尾巴公會——”
“蕾比要生了。”伽吉魯說,語速很快,“中心醫院,三樓產房。現在。”
然後他就掛了,沒等米拉傑回應。
米拉傑握著話筒,愣了三秒,然後尖叫一聲:“蕾比要生了——!!!”
整個公會瞬間被驚醒。
上午八點,中心醫院三樓產科外的走廊,已經擠滿了人。
納茲和哈比是第一個衝到的,納茲頭髮都沒梳,翹著一撮呆毛,哈比還抱著條小魚乾在啃。
然後是格雷,難得穿了件完整的上衣,但釦子扣錯了。
露西和朱比亞一起到的,兩人手裡都提著保溫桶,露西的是熱湯,朱比亞的是魔法藥劑。
溫蒂和夏露露也來了,溫蒂揹著醫療包,小臉上寫滿緊張。
接著是馬卡洛夫,老人拄著手杖,走得飛快。
米拉傑和麗莎娜拎著大包小包——嬰兒衣服、尿布、毛毯,還有給蕾比準備的換洗衣物。
卡娜和馬庫斯、拉琪一起,卡娜難得沒帶酒,抱著一束鮮花。
阿爾扎克和碧絲卡帶著女兒,小姑娘睡眼惺忪,但聽說“蕾比阿姨要生小寶寶了”,立刻精神了。
雪乃和空乃也來了,兩人手裡拿著親手織的小襪子。
弗裡德、畢古斯羅、艾芭從學校趕來,身上還沾著粉筆灰。
艾爾夫曼和麗莎娜站在一起,埃爾扎靠在牆邊,但目光一直盯著產房的門。
除了留守公會的EZ斑鳩基本都來了。
走廊裡嘰嘰喳喳,全是壓低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護士出來趕了幾次人,但每次一轉身,人又聚過來了。
“安靜!”馬卡洛夫用手杖敲了敲地板,雖然他自己也一直踮著腳往產房裡看,“別吵到蕾比!”
眾人立刻噤聲,但眼睛都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產房裡很安靜,偶爾能聽到蕾比壓抑的痛呼,和助產士溫柔的鼓勵聲。
每次有聲音傳出來,走廊裡所有人都會屏住呼吸。
伽吉魯在裡面。
他握著蕾比的手,另一隻手被她緊緊抓著,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蕾比身上,集中在她蒼白的臉、被汗水打溼的頭髮、緊咬的嘴唇上。
“呼吸,蕾比,跟著我呼吸。”助產士的聲音很平穩。
伽吉魯笨拙地跟著節奏呼吸,好像這樣能分擔她的痛苦一樣。
“看到頭了!再加把勁!”
蕾比發出一聲壓抑的、用盡全力的呻吟。
然後——
“哇——!!!”
嬰兒的啼哭,清脆,響亮,充滿了生命力。
第一個。
護士迅速清理、包裹,抱到蕾比面前:“是個男孩,很健康。”
蕾比虛弱地笑著,想伸手去摸,但沒力氣。
伽吉魯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大聲哭喊的小東西,腦子一片空白。
那是……他的孩子。
他和蕾比的孩子。
“還有一個,媽媽,別放鬆!”助產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對,還有一個。
蕾比深吸一口氣,再次用力。
第二個孩子出來得順利些。
幾分鐘後,又一聲啼哭響起。
“第二個也是男孩!恭喜,是對雙胞胎!”
第二個孩子被清理好,抱過來。比起哥哥,這個哭聲小一些,但很穩。
伽吉魯看著護士懷裡兩個小小的襁褓,看著蕾比疲憊但幸福的笑容,看著產房裡明亮的燈光,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冬日上午清冷的陽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最後,他只是低下頭,很輕、很輕地,在蕾比汗溼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辛苦了。”他說,聲音嘶啞得厲害。
蕾比笑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混進汗水裡。
“讓我看看他們……”她輕聲說。
護士把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放在她身邊。
兩個小傢伙都閉著眼睛,一個哭得大聲,一個小聲啜泣,但都健康紅潤,小手小腳在空中無意識地揮舞。
伽吉魯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產房門口。
門開了。
走廊裡所有人瞬間站直,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伽吉魯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進產房時的那件沾了血和汗的襯衫,頭髮凌亂,眼睛發紅,表情是眾人從未見過的空白,茫然,然後一點點,一點點,被某種柔軟到極致的東西填滿。
“怎麼樣?!”納茲第一個衝過來。
“蕾比呢?!”露西緊張地問。
“男孩女孩?!”卡娜大聲問。
伽吉魯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期待。
然後,他咧開嘴。
一個很笨拙的、僵硬的、但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笑容。
“兩個。”他說,聲音還有點啞,“男孩。母子平安。”
寂靜。
然後——
“哇啊啊啊啊啊——!!!”
歡呼聲幾乎要把醫院天花板掀翻。
護士衝出來:“安靜!這裡是醫院!!”
但沒人理她。
納茲和哈比抱在一起轉圈,格雷用力拍伽吉魯的肩膀,露西和朱比亞抱在一起哭,溫蒂捂著嘴眼淚汪汪,馬卡洛夫笑得鬍子都在顫,米拉傑和麗莎娜衝進產房去看蕾比和寶寶,卡娜把花塞給馬庫斯,自己衝進去,阿爾扎克和碧絲卡的女兒興奮地跳來跳去……
一片混亂,一片歡騰。
伽吉魯被圍在中間,被拍肩膀,被擁抱,被祝賀。
他僵硬地接受著,表情還是那副茫然的樣子,但嘴角的陷入,一直沒下去。
蕾比和寶寶在醫院住了一週。
這一週,妖精尾巴公會幾乎把醫院三樓當成了第二個據點。
每天從早到晚,都有人來。送湯的,送點心的,送嬰兒用品的,送書的,露西送了一整套精裝的童話書,雪乃和空乃送了親手織的毛衣和帽子,溫蒂送了用治癒魔法處理過的安神香包,連斑鳩都來了一趟,默默放下一柄小小的、未開刃的短刀模型。
伽吉魯的工作室暫時關門,他全天候待在醫院。
剛開始,他連抱孩子都不敢,手臂僵硬得像鐵棍,生怕一用力就把那兩個軟綿綿的小東西捏碎了。
護士教了他幾次,他才勉強學會用正確的姿勢託著嬰兒的頭和背。
但他學得很快。
第三天,他已經能熟練地給孩子換尿布——雖然動作還是笨拙,但至少不會把尿布纏成麻花。
第五天,他學會了衝奶粉,試溫度的方法是用手背,但總是不放心,每次都要自己先喝一口,被蕾比笑了好久。
兩個孩子,長子哭聲響亮,精力旺盛,每次哭都像打雷。
次子安靜些,但很警覺,一點動靜就會醒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到處看。
“取名字了嗎?”露西來探望時問。
蕾比靠在床頭,看著嬰兒床裡兩個睡得正香的小傢伙,微笑:“伽吉魯說,要等回家再正式取。但私下裡,我們叫他們‘大嗓門’和‘小警覺’。”
“這甚麼名字啊!”露西笑出聲。
伽吉魯在旁邊哼了一聲:“貼切。”
一週後,蕾比和寶寶出院回家。
那天,公會幾乎全體出動,組成了一支“護送隊”。
納茲和格雷在前面開路,清除路上的積雪。
露西和朱比亞一左一右護著蕾比的輪椅。
溫蒂和夏露照看著嬰兒車。米拉傑和麗莎娜提著大包小包。
馬卡洛夫拄著手杖走在最前面,像個威嚴的將軍。
隊伍浩浩蕩蕩穿過馬格諾利亞的街道,引來無數路人圍觀。
有相熟的店鋪老闆打招呼:“喲!妖精尾巴!這是怎麼了?”
“我們家添新丁了!!”納茲大聲回應,恨不得讓全城都知道。
回到城東那棟兩層小樓時,院子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家裡也被佈置過了。
客廳裡多了兩張並排的嬰兒床,床上鋪著柔軟的毯子,掛著蕾比親手做的、繡著書本和鐵錘圖案的床鈴。
廚房的灶上煨著湯,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歡迎回家!”眾人齊聲說。
蕾比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熟悉的家,看著滿屋子熟悉的人,看著嬰兒床裡兩個小小的、安睡的身影,眼眶又紅了。
“謝謝大家……”她輕聲說。
“謝甚麼!”卡娜大手一揮,“都是自家人!”
安頓好後,大家陸續離開,把空間留給這一家四口。
傍晚,夕陽西下。
蕾比靠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毛毯。
兩個寶寶喝完奶,在她懷裡睡著了。
伽吉魯坐在旁邊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腿,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命名典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還沒想好?”蕾比輕聲問。
“名字很重要。”伽吉魯頭也不抬,“要結實,要響亮,要……有意義。”
蕾比笑了:“那你想出來了嗎?”
伽吉魯沉默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抬起頭,看向她懷裡的兩個孩子。
長子睡得很沉,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偶爾咂咂嘴。
次子睡得淺些,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呼吸輕柔。
“卡多。”伽吉魯忽然說。
蕾比眨眨眼:“嗯?”
“長子,叫卡多。”伽吉魯說,聲音很認真,“卡多·雷特福克斯。在古語裡,是‘堅硬’、‘強韌’的意思。像鐵,經得起捶打,耐得住歲月。”
他頓了頓,看向次子:“次子,艾倫。艾倫·雷特福克斯。是‘和平’、‘守護’的意思。像書,記載智慧,傳承文明。”
蕾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容溫柔得像窗外的夕陽。
“卡多和艾倫……”她輕聲重複,低頭看著懷裡的兩個孩子,“很好聽的名字。”
伽吉魯站起來,坐到她身邊,很輕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動作很笨拙,但很溫柔。
“你要教他們認字,”他說,“教他們看書,教他們甚麼是道理,甚麼是溫柔。”
“你也要教他們,”蕾比靠在他肩上,“教他們堅持,教他們甚麼是力量,甚麼是擔當。”
伽吉魯“嗯”了一聲,手臂環住她的肩。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懷裡的孩子,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沉入森林,看著屋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一個月後,妖精尾巴公會為兩個新成員舉辦了盛大的歡迎會。
不是滿月宴,是“入會式”——雖然孩子還太小,但伽吉魯堅持要給他們登記公會紋章。
於是,在公會大廳中央,在所有人的見證下,馬卡洛夫親手為兩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兒,印上了妖精尾巴的紋章。
紋章印下時,卡多哇的一聲哭出來,聲音洪亮。
艾倫只是皺了皺眉,小聲哼唧。
“好!有氣勢!”納茲大聲叫好。
“以後一定是強大的魔導士!”格雷說。
“說不定是學者呢。”露西笑。
“學者兼鐵匠。”蕾比溫柔地說。
歡迎會一直開到深夜。
食物,美酒,歡笑,祝福。伽吉魯被灌了不少酒,但沒醉,只是抱著卡多——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在他懷裡蜷成小小的一團。
蕾比抱著艾倫,和露西、溫蒂她們說話,臉上是初為人母的、溫柔的光輝。
馬卡洛夫坐在主位,看著大廳裡喧鬧的景象,看著那對年輕的父母和兩個小小的新生命,慢慢喝了口酒。
“又添新丁了啊……”老人輕聲說,眼角的皺紋舒展開,“真好。”
伊澤瑞爾坐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邊,嘴角帶著笑。
“會長。”他忽然說。
“嗯?”
“您說,等這兩個小子長大了,公會會是甚麼樣子?”
馬卡洛夫想了想,笑了:“大概會更吵吧。伽吉魯和蕾比的孩子,還有以後其他人的孩子……到時候,這大廳怕是要被掀翻屋頂。”
“那也不錯。”伊澤瑞爾說。
“是啊。”馬卡洛夫點頭,又喝了口酒,“熱熱鬧鬧的,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