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選擇了沉默，選擇了以部下的身份留在您身邊，守護您建立的帝國，守護您……哪怕您永遠不知道我是誰。”
淚水順著皺紋滑落，滴在桌上的檔案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這一百年……我很想叫您一聲父親。”
“每次看到您獨自一人站在高處，看著遠方，眼神空洞而哀傷……我都想告訴您，您不是一個人，您有孩子，我在這裡。”
“但是……我不能。”
傑爾夫靜靜地聽著。
聽著這個百歲老人的哭泣，聽著這個孤獨的孩子百年的心聲。
他感到心臟一陣陣抽痛，那種痛楚甚至壓過了詛咒帶來的麻木。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歐嘉斯特顫抖的手背上。
“詛咒已經開始被抑制了。”傑爾夫輕聲說，掌心浮現出那些黑色的符文，“雖然還沒能完全控制，但短時間內，我可以剋制感情，不讓詛咒爆發。”
“所以……沒關係了，歐嘉斯特。”
“你可以叫我父親，我可以承認你是我的孩子。”
“我們……可以相認了。”
歐嘉斯特渾身一震，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傑爾夫，看著這個四百年來一直孤獨行走在世間的男人，這個他血緣上的父親。
“……父親？”
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帶著試探，帶著百年的渴望。
“嗯。”傑爾夫點頭，臉上露出一個很輕、卻很真實的微笑，“我在，歐嘉斯特。”
“我的……孩子。”
那一刻，歐嘉斯特哭得不能自已。
百年的堅守，百年的孤獨，百年的渴望，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他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趴在桌上，肩膀劇烈抖動，發出壓抑已久的哭泣聲。
傑爾夫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依然放在歐嘉斯特的手背上。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的面板佈滿皺紋，冰涼而粗糙，屬於一個走到生命暮年的老人。
而自己，卻還保持著青年的模樣，不老不死，像個怪物。
愧疚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安靜地陪伴著，讓這個孤獨了百年的孩子，盡情地哭泣。
過了很久，歐嘉斯特的哭聲漸漸平息。
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笑容依然蒼老，卻多了幾分釋然和輕鬆。
“抱歉，陛下……父親，我失態了。”
“沒關係。”傑爾夫搖頭，“比起你這一百年承受的，這點失態算甚麼。”
歐嘉斯特深吸幾口氣，平復情緒，然後問道：“父親，您剛才說，您在研究詛咒？而且有進展了？”
“是的。”傑爾夫將這幾個月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包括與梅比斯在天狼島重逢，兩人一起研究詛咒，以及透過生命感知發現歐嘉斯特的存在。
“梅比斯……母親？”歐嘉斯特的眼睛又溼潤了，“母親她……還‘活’著？”
“以亡靈的形式。”傑爾夫點頭，“安克瑟拉姆神的詛咒讓她無法真正死去，也無法真正復活。”
“但她還在，意識清醒，記憶完整。”
“她也知道你，歐嘉斯特。”
“當她感應到你的生命頻率時，也哭了。”
“她很想見你。”
歐嘉斯特的嘴唇顫抖著，他努力控制情緒，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我也……很想見母親。”
“會見到的。”傑爾夫拍拍他的手背，“但不是現在。詛咒還沒有解除，梅比斯輕易無法離開天狼島的範圍，那裡的魔力環境能保護她。”
“我們需要先破解詛咒，讓她真正復活，然後……我們一家人才能真正團聚。”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嚴肅。
“歐嘉斯特，我需要你的幫助。不，是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我和梅比斯的研究遇到了瓶頸，進展緩慢。”
“而你精通複製魔法，掌握著世間絕大多數魔法知識，對古代魔法、生命魔法、詛咒魔法的理解可能比我更深。如果有你加入，研究進度能大大加快。”
歐嘉斯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
“當然。幫助父親和母親破解詛咒，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只是以前我不敢靠近，怕觸發詛咒。”
“但現在，既然父親能暫時抑制詛咒，那我就可以放心協助了。”
他擦乾眼淚，表情重新變得沉穩，那個掌控帝國百年的“魔法王”又回來了。
“另外，我建議將艾琳也納入研究團隊。”傑爾夫補充道，“她是四百年前的存在，對古代魔法和龍族魔法的瞭解無人能及。”
“而且她本身也在研究‘人格附加’和‘靈魂轉移’等禁忌魔法，或許能提供新的思路。”
“艾琳閣下嗎……”歐嘉斯特思考片刻，點頭，“確實，她的知識儲備是帝國最豐富的。”
“而且她對陛下忠心耿耿，可以信任。”
“我會立刻聯絡她，讓她秘密前來。”
“不，我們去找她。”傑爾夫站起身，“艾琳的性格我瞭解，她不喜歡被打擾，尤其是她進行重要研究的時候。”
“我們親自去她的法師塔，以示誠意。”
歐嘉斯特也站起身，雖然身體依然佝僂，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銳利。
“那我陪您去。艾琳的法師塔在帝國北境的‘永恆凍土’，那裡環境惡劣，魔法紊亂，沒有嚮導很容易迷路。而且……”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我也想和父親多待一會兒。”
“一百年了，我有很多話……想對您說。”
傑爾夫看著歐嘉斯特蒼老卻溫暖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那是親情，是血脈的羈絆，是他四百年來幾乎忘記的感覺。
“好。”他點頭，也笑了起來，“我們邊走邊說。”
“我也想聽聽，這一百年來，我的孩子……經歷了甚麼。”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溫暖，以及深藏的愧疚與心疼。
但沒關係。
百年孤獨已經結束。
詛咒的破解也有了希望。
未來，會好的。
傑爾夫這樣相信。
歐嘉斯特也這樣相信。
書房的門開啟又關上，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窗外的雲海翻湧，雪山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光芒。阿爾巴雷斯的天空，湛藍如洗。
新的旅程，即將開始。
而這一次，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