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下午的魔法理論教室,安靜得能聽見羽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弗裡德站在講臺後,脊背挺得筆直。
他今天穿了身整齊的深色制服,銀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金邊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講臺上擺著三摞東西:左邊是十五本裝訂整齊的《基礎符文守則手冊》,中間是厚厚一疊符文圖鑑卡片,右邊是紅、藍、黑三色墨水筆,筆尖朝同一方向。
十五個孩子坐在下面,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
託姆吞了口口水,莉莉手指絞在一起,羅伊安靜地看著那些筆——筆尖在陽光下反光的角度完全一致。
“我是弗裡德。”弗裡德開口,聲音平穩清晰,“從今天起,負責你們的魔法符文基礎課程。”
他拿起一本手冊:“這是你們未來四周的學習守則。共三十七條,每條都有其存在必要。現在,翻開第一頁。”
孩子們翻開。手冊內頁是工整的手寫體,條目清晰:
第一條:課堂內禁止未經許可的魔力波動。
第二條:符文繪製需在指定區域,使用指定工具。
第三條:筆尖朝北放置,以順應瑪格諾利亞地脈流向。
……
託姆小聲數:“三十七條……”
“有問題?”弗裡德看過來。
託姆一抖:“沒、沒有!”
“很好。”弗裡德放下手冊,拿起一張符文卡片,“魔法符文,是魔力的語言。每一個符號都有其固定含義,每一筆劃都有其魔力流向。錯誤,哪怕一毫米的偏差——”
他手指輕點卡片,卡片上某個符文的一筆突然扭曲,整張卡片“噗”地化為灰燼。
“——就會導致不可預測的結果。”
孩子們屏住呼吸。
弗裡德似乎滿意這個效果。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個基礎符文——一個簡單的三角形,內部有螺旋紋路。
“基礎穩固符文,”他說,“繪製順序:先畫外三角,順時針方向,起筆於頂點。內部螺旋從中心開始,逆時針三圈半,收筆於……”
他講解得極其詳細。
每一筆的長度、角度、魔力注入的時機、呼吸的配合。
孩子們努力記,但十分鐘後,託姆開始走神,莉莉眼睛發花,羅伊……在觀察弗裡德畫符時手指的細微顫動。
“現在,”弗裡德放下粉筆,“在你們的練習紙上繪製。每人三張紙,每張紙只允許畫一個符文。失敗兩次以上者,加練十遍。”
練習紙發下來——特製的符文紙,邊緣有刻度線,左上角有姓名欄。
筆是三色筆,按弗裡德的要求,畫外框用黑色,內部紋路用藍色,魔力標記用紅色。
孩子們開始畫。
託姆第一筆就歪了,紙“嗤”地冒起青煙。
莉莉手抖,螺旋畫到兩圈就亂。
羅伊安靜地畫,但收筆時魔力沒控制好,紙上符文亮了一下就黯淡了。
弗裡德在座位間巡視。
看到錯誤就指出:“第三行第二筆角度偏差五度。”
“螺旋收尾過急,魔力外溢。”
“呼吸與筆畫不同步。”
教室裡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和偶爾紙張燒燬的“嗤”聲。
氣氛凝重得像在參加甚麼嚴肅儀式。
二十分鐘後,只有三人成功畫出完整符文——莉莉、羅伊,還有個平時很安靜、筆記記得最全的女孩。
託姆燒了四張紙,快哭了。
弗裡德收集了所有人的練習紙,一張張看。
他看得很仔細,偶爾用紅筆在邊上做極小批註。
“整體合格率,”他放下最後一張,“百分之二十一。不合格原因集中在:筆順錯誤、魔力不穩、注意力不集中。”
託姆頭更低了。
“但是。”弗裡德頓了頓,“第一次接觸符文,此結果在預期範圍內。”
孩子們驚訝抬頭。
“現在,”弗裡德從講臺下拿出個小木盒,“進入實踐環節。”
他開啟盒子,裡面是……貼紙。
不是普通貼紙,是印著基礎符文的半透明貼紙,邊緣有淡淡的魔力光暈。
“這是符文貼紙。”弗裡德說,“你們可以把它貼在——僅限於——三個地方:課桌右上角、文具盒蓋內側、練習本封面。貼紙上的符文是簡化穩固符,可輕微增強物品的耐用性。”
他頓了頓,補充:“但必須先學會正確繪製,才能使用貼紙。這是規則第三十二條:未掌握原理前不得使用成品工具。”
孩子們眼睛亮了。
貼紙!
可以貼東西上!
“現在,”弗裡德說,“我會再次示範正確畫法。這次,注意看。”
他又畫了一遍。
同樣的符文,同樣的筆順,但這次他放慢了速度,並且在關鍵節點停頓解釋:“這裡,魔力要像水流,緩而不斷。”
“這裡,呼吸與收筆同步,想象在吹滅蠟燭,不是吹氣球。”
孩子們這次看得格外認真。
託姆眼睛瞪得老大,莉莉嘴唇無聲地跟著念筆順,羅伊手指在桌下輕輕比劃。
第二次嘗試開始。
這一次,燒紙的“嗤”聲少了。
託姆憋著氣畫完最後一筆,符文微弱地亮了下——沒燒!
他“耶”地小聲歡呼,被弗裡德一眼瞪回去,但嘴角咧著。
莉莉成功了,符文亮得比較穩。
羅伊的符文亮得最久,而且邊緣有極細的電弧閃過——他趕緊控制住。
弗裡德再次巡視。
他在託姆桌邊停了下,用筆尖輕點符文中部:“這裡,魔力注入不均。但整體結構正確。”
託姆眼睛發亮。
在莉莉桌邊,他點頭:“穩定。可嘗試加快速度。”
莉莉臉紅撲撲的。
在羅伊桌邊,他看了會兒符文上殘留的電痕,說:“你的魔力特性,可嘗試在符文第三轉折處稍作停留,讓電流與符文結構共振。”
羅伊愣住,然後點頭,重新試。
這次,符文亮起時,電痕順著符文的紋路走了一圈,像給它描了道會動的邊。
“很好。”弗裡德說,轉身回講臺。
這是孩子們今天第一次聽見他說“很好”。
“現在,”他分發貼紙,“每人三張。按規則,貼於指定位置。我會檢查。”
孩子們興奮地領貼紙。
貼紙是淡金色的,符文微微凸起,摸起來有質感。
託姆“啪”地貼桌角,莉莉小心地對齊文具盒蓋邊緣,羅伊選了練習本封面,貼得端正。
弗裡德真的一個個檢查。他用尺子量貼紙與桌角的距離,用角度儀量貼紙是否貼正。
託姆的被要求重貼——歪了兩度。莉莉的一次透過。
羅伊的……弗裡德看了幾秒,說:“可保留。”
檢查完,弗裡德說:“接下來是遊戲環節。”
孩子們又驚訝了——弗裡德老師會說“遊戲”這個詞?
“我會在教室各處隱藏十張特製符文貼紙。”弗裡德說,“貼紙上的符文是基礎符的變體。找到後,需正確識別符文型別,並在練習紙上繪製出其標準形態。全部正確者——”
他頓了頓:“可獲得‘符文大師’貼紙一張,可貼於任何個人物品上,不受位置限制。”
“任何地方?!”託姆喊出聲。
“任何地方。”弗裡德確認,“但前提是,尋找過程中不得破壞教室任何物品,不得使用魔力暴力搜尋,不得互相搶奪——規則第十八、十九、二十條。”
遊戲開始。
孩子們瞬間散開。
託姆趴地上看桌底,莉莉檢查窗臺,羅伊沒動,他在看弗裡德——弗裡德剛才說“隱藏”時,目光似乎掃過幾個地方。
羅伊走到教室後排的書架。
書架上的書排列整齊,但有一本書的書脊上,貼紙的一角微微反光。
他小心抽出書——貼紙貼在書脊內側。
是“輕身符”變體。
羅伊回到座位,開始畫。
莉莉在窗簾褶皺裡找到第二張。
託姆在黑板擦背面找到第三張——弗裡德剛才擦黑板時特意把黑板擦翻了個面。
尋找持續了十五分鐘。
孩子們蹲著、踮腳、小聲交流,但沒人破壞規則。
找到貼紙的孩子會安靜回座畫符,沒找到的繼續仔細找。
弗裡德站在講臺後看著。
他表情依舊嚴肅,但目光隨著孩子們移動。
最後一張貼紙在鐘擺後面,被羅伊發現。
所有貼紙找齊,孩子們埋頭畫符。
弗裡德走下講臺檢查。
莉莉全對,託姆錯了一個變體符號但基本結構正確,羅伊全對而且畫出了變體符文的電流適應型。
“合格。”弗裡德說,從懷裡取出三張特製的“符文大師”貼紙——深金色,符文複雜華麗。
莉莉小心地接過,想了想,貼在了自己的髮卡上。
託姆“啪”地貼胸口。
羅伊……看向弗裡德。
“老師,”他小聲問,“能貼嗎?”
弗裡德看他。
羅伊舉起貼紙,輕輕貼在弗裡德剛才用來示範的那支粉筆上——粉筆還剩半截,擺在講臺邊。
“……可以。”他說,聲音依舊平穩,“但粉筆是教具,需保持清潔。貼紙不得影響使用。”
“不會的。”羅伊說,“是保護符文,可以讓粉筆不易斷。”
弗裡德看著那支貼著深金貼紙的粉筆,看了好幾秒,然後轉身走回講臺。
“下課。”他說。
孩子們開始收拾。
託姆炫耀胸口的貼紙,莉莉給朋友看髮卡,羅伊安靜地收東西。
弗裡德在講臺整理教案。孩子們陸續離開,走到門口時,齊聲說:“謝謝弗裡德老師!”
弗裡德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羅伊。他走到門口,回頭,小聲說:“老師,明天……還能玩貼紙遊戲嗎?”
弗裡德整理教案的手停了停。
“看課程進度。”他說。
羅伊點頭,走了。
教室空了。
弗裡德站在講臺後,看著那支貼了貼紙的粉筆。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給深金貼紙鍍了層光。
他伸手,拿起粉筆,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後他低頭,準備收起自己的教案本——頓住了。
教案本的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符文貼紙。
不是“符文大師”,是普通的那種,但貼得極其端正,在夕陽下反著光。
貼紙上,有人用極細的筆,在符文旁邊添了行小字:
“最帥老師”
字跡稚嫩,但工整。
弗裡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手,似乎想撕掉,但手指在貼紙邊緣停住。
最後,他合上教案本,把本子夾在腋下,轉身離開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