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教室,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
卡娜坐在講臺後的椅子上,雙腿交疊,手裡洗著一副特製的卡牌。
那副牌比平時用的薄些,顏色更柔和,邊緣鍍著淡金。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牌面上跳躍。
十五個孩子圍坐成半圓,好奇地盯著她手裡的動作。
“今天不上課。”卡娜說,聲音比平時溫柔些,“今天玩個遊戲。”
她“啪”地把牌在桌上攤成完美的扇形。
牌面沒有數字,只有圖案:劍、盾、花、星星、月亮、太陽、書、鑰匙、翅膀、水滴、火焰、樹木……
“每人抽一張。”卡娜說,“然後,根據你抽到的圖案,說一件事——可以是關於魔法的願望,可以是擔心的事,可以是任何你想說的。只能說真話。說假話的人……”
她停頓,露出狡黠的笑:“會被牌知道哦。”
孩子們眼睛亮了。
託姆第一個舉手:“我要玩!”
“抽吧。”
託姆抽了張牌。牌面上是把劍。
“劍!”他興奮地說,“我的願望是——像艾露莎老師一樣厲害!揮劍超帥!一拳打飛怪物!”
“具體點。”卡娜託著下巴,“多厲害?”
託姆想了想:“要能……能一次做五十個深蹲不喘氣!”
孩子們笑起來。卡娜也笑了:“那你得先做到十個不趴下。”
“我昨天做到了八個!”
“很好。下次目標十二個。”卡娜轉向莉莉,“到你了。”
莉莉小心地抽牌。牌面上是片雪花。
“雪……”她小聲說,“我害怕……嗯……艾露莎老師。”
教室裡安靜了些。
“艾露莎老師很好。”莉莉低頭看牌,“但她不說話的時候,我有點怕。不知道她在想甚麼。上次她給我冰玫瑰,我很開心,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謝謝她。”莉莉聲音更小了,“我怕說錯話。”
卡娜點點頭,沒立刻評價。“下一個。”
羅伊抽到閃電圖案。他盯著牌看了很久。
“我有時……”他開口,又停住。
“說真話。”卡娜輕聲提醒。
“我有時會手麻。”羅伊終於說,“手指有電。測試那天……還有摸阿莉耶絲姐姐羊毛時,還有玩鐵珠時。伽吉魯老師說‘鐵不喜歡急’,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怕……怕這是個壞東西。”
他說完,教室裡更靜了。
幾個孩子看看羅伊,又看看卡娜。
卡娜沒說話。
她從牌堆裡抽出另一張牌,放在羅伊那張閃電旁邊。那張牌上是星星。
“星星和閃電,都是光。”卡娜說,“只是出現方式不同。納茲老師的火很亮,格雷老師的冰也發光,我的卡牌也會發光——魔法本來就有很多樣子。不一樣不是壞,是特別。”
羅伊愣愣地看著兩張牌。
“下一個。”
一個扎麻花辮、平時很安靜的女孩抽到書。
她咬著嘴唇,好久才說:“我……我沒有魔力。測試時石頭沒反應。我是不是……不該來這裡?”
這次,連託姆都不笑了。
卡娜放下牌,坐直身體。
她看著女孩,看了好幾秒。
“蕾比老師,”她突然說,“是魔導士,但她的魔力不打雷不變冰不變火。她最厲害的是腦子——看過的書過目不忘,古代文字三天學會。公會的委託記錄、賬本、所有人的生日和喜好,全在她腦子裡。”
她頓了頓:“你覺得她不該是魔導士嗎?”
女孩搖頭。
“沃利老師的魔力是傳音和讀心,打架時沒用,但蒐集情報時全公會沒人比他厲害。你覺得他不該是魔導士嗎?”
女孩又搖頭。
“所以,”卡娜靠回椅背,“魔力是甚麼?是工具。有人拿到劍,有人拿到盾,有人拿到鑰匙,有人拿到書。關鍵是——”
她手指輕敲桌面:“你怎麼用它。明白嗎?”
女孩怔怔地點頭,眼睛有點溼,但亮了些。
遊戲繼續。
孩子們抽牌,說真心話。
“我怕納茲老師把我燒焦。”
“我怕格雷老師把我凍成冰棒。”
“我怕學不好讓爸爸媽媽失望。”
“我怕從艾露莎老師的平衡木上摔下來。”
“我怕馬庫斯老師的金沙迷宮明天就不見了。”
一個個小恐懼、小願望被攤在陽光下。
有些天真,有些沉重,有些讓人忍俊不禁。
卡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兩句,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
然後她拿出頂帽子。
“現在,”她說,“匿名環節。把你們最怕的事寫在紙條上,不記名,扔進帽子。我抽出來讀,我們一起想辦法。”
孩子們面面相覷,然後開始寫。紙條沙沙響。
卡娜洗了洗帽子,抽出一張。
“這張寫:‘怕黑,晚上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她讀完,抬頭,“誰有辦法?”
沉默幾秒。
託姆舉手:“點小夜燈!我房間有,納茲老師給的火焰燈,小小的,不燙!”
莉莉小聲說:“數數。媽媽讓我數到一百,就不可怕了。”
“好。”卡娜把紙條放一邊,抽下一張。
“‘怕水,不敢學游泳。’”
“用游泳圈!”
“先在淺水區玩!”
“讓碧絲卡老師教!她可溫柔了!”
“‘怕高。’”
“先從矮的開始練!”
“別看下面,看前面!”
“艾露莎老師說,害怕時深呼吸!”
“‘怕被同學笑話。’”
這個問題讓教室安靜了。
“我……”一個平時很皮的男孩忽然開口,“我笑過羅伊。因為他總不說話。對不起。”
羅伊愣住,搖頭:“沒事。”
“我也怕被笑。”另一個女孩說,“我平衡木走得最差。”
“我深蹲做最少。”
“我魔力測試沒反應。”
孩子們互相看看,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怕”。
原來不只有自己膽小。
卡娜聽著,等聲音稍靜,才說:“被人笑,難受。但更難受的,是自己笑自己——‘我真差勁’‘我甚麼都做不好’。那才是真可怕。”
她看著孩子們:“這裡沒人完美。”
“納茲老師教火結果你們只想烤肉,格雷老師差點把課變冰雕展,我第一堂課就被噴泉淋成落湯雞——我們也出醜,我們也搞砸。”
“但我們在學,在改,在試。”
“你們也是。”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學不好,再學。做不好,再做。”
“今天怕,明天可能就不那麼怕。這才是你們坐在這裡的原因——不是來當完美魔導士,是來學怎麼面對不完美的自己。”
教室很靜。
陽光在地板上移動了一寸。
然後,卡娜抽到最後一張紙條。
她開啟,看,停頓了幾秒。
紙條上寫著:“怕爸爸對我失望。他說我是他的驕傲,可我覺得我不配。”
卡娜抬頭,目光掃過教室。
孩子們安靜地等著。
“我爸爸,”她忽然說,聲音很平靜,“是基爾達斯。公會里最強的魔導士之一,能一拳轟平山頭。我小時候,總想:‘我怎麼可能是他女兒?我這麼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