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縷曙光,如同最細膩的金沙,悄無聲息地灑滿了瑪格諾利亞。
妖精尾巴公會宿舍區在晨靄中一片靜謐,與昨日午間的慵懶和夜晚的喧鬧形成了鮮明對比。
卡娜在自己的小房間裡睜開了眼睛。
沒有宿醉的頭痛,沒有狂歡後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失重的輕盈感。
彷彿壓在心頭十幾年的一塊巨石被猛然移開,連呼吸都變得格外順暢。
她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望著被晨光染上柔和金色的天花板,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父親那帶著淚意的、堅實的擁抱和哽咽的承諾。
那不是夢。
她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枚“卡牌大師”勳章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晨曦中閃爍著內斂而堅定的光芒。
旁邊,是母親柯內莉亞那張唯一留下的、邊緣已經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的母親溫柔地笑著,眼神清澈。
卡娜伸出手,輕輕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形成一個真正釋然的微笑。
她深吸一口氣,坐起身,動作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輕快。
她利落地穿好衣服,將橙色的圍巾仔細繫好,最後,她拿起那枚勳章,在手中握了握,感受著那冰涼的金屬逐漸被體溫焐熱,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內側口袋,貼胸放好。
這一次,不再是需要隱藏的秘密,而是可以坦然展示的、與血脈相連的驕傲。
她輕輕開啟房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大部分同伴都還在沉睡。
晨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
就在她準備走向大廳時,斜對面的一扇門也“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基爾達斯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平日裡總是爽朗不羈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緊張和小心翼翼。
他身上的披風隨意地搭著,頭髮似乎比平時更亂了些。
當他的目光與卡娜相遇時,兩人都明顯愣了一下。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基爾達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卡住了。
他習慣性地想抬手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地拍拍卡娜的頭或者肩膀,說一句“早啊,卡娜!”,但手臂抬到一半,卻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成人、眉眼間依稀有著亡妻影子、如今已知曉一切的女兒,那個簡單的、屬於前輩對後輩的動作,突然變得無比艱難和不合時宜。
卡娜看著父親抬到一半的手,看著他眼中那份不知所措的緊張和試圖掩飾的溫柔,心頭一酸,隨即又是一暖。
她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微微仰起頭,向前邁了一小步,主動將自己迎向了那隻懸停的手。
這個細微的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許可。
基爾達斯僵住的手臂終於緩緩落下,寬大粗糙、佈滿厚繭的手掌,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絲顫抖,落在了卡娜的頭頂,沒有像以前那樣隨意揉亂她的頭髮,只是非常輕、非常珍惜地碰了碰。
“……早,卡娜。”基爾達斯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宿醉未清和情緒激動後的殘餘痕跡,但那份努力剋制的溫柔,卻清晰可辨。
“早……爸爸。”卡娜輕聲回應,臉頰微微泛紅,但眼神清澈而坦然。
一聲“爸爸”,自然而然地喚出口,不再有昨晚的艱難和顫抖,彷彿這個稱呼已經在心底練習了千百遍。
基爾達斯的眼眶瞬間又有些發熱,他趕緊別過臉,用力眨了眨眼,粗聲粗氣地試圖掩飾:“咳……走、走吧,下去看看米拉傑準備了甚麼好吃的。餓了吧?”
“嗯。”卡娜點頭,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跟在了父親略顯匆忙卻刻意放慢了步伐的背影后。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來到公會大廳。
大廳已經被早起的米拉傑和麗莎娜收拾得整潔乾淨,昨夜狂歡的痕跡幾乎消失,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混合了麥酒、食物和清潔劑的複雜氣味。
陽光透過彩窗,將大廳切割成一片片斑斕的光域。
米拉傑正在吧檯後準備著簡單的早餐——烤麵包、煎蛋和香腸的香氣已經飄散開來。
麗莎娜則在擦拭著餐桌。
當基爾達斯和卡娜一起出現,並且是以一種……難以形容的、氣氛微妙的方式出現時,姐妹倆幾乎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米拉傑敏銳的目光飛快地從基爾達斯那不太自然的僵硬步伐、以及他下意識側身讓卡娜先行的細節上掃過,最後落在卡娜雖然眼圈微紅但神色異常明亮平和的臉上。
她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藍眼睛微微睜大,隨即,一個瞭然而充滿欣慰的、極其溫柔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卡娜輕輕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了無聲的祝福和理解。
麗莎娜也察覺到了異樣,她眨了眨大眼睛,看看卡娜,又看看舉止明顯有些“反常”的基爾達斯,臉上露出好奇又帶著點小興奮的表情。
“早啊,基爾達斯桑,卡娜醬。”米拉傑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彷彿甚麼都沒有察覺,“早餐馬上就好,先坐一下吧。”
“早。”基爾達斯含糊地應了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率先走向常坐的那張桌子。
卡娜則對米拉傑回以一個淺淺的、卻無比真實的微笑,跟著走了過去。
陸續有成員來到大廳。
納茲和哈比打著哈欠飄下來,格雷頂著亂糟糟的黑髮,露西和溫蒂、朱比亞手挽手出現,艾爾夫曼洪亮地打著招呼。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今天早餐氣氛的不同。
最明顯的是基爾達斯。
他不再像往常那樣,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大聲說笑或者和納茲、格雷鬥嘴,而是顯得有些……沉默和侷促。
他會下意識地把盛著煎蛋和香腸的、看起來最滿的盤子推到卡娜面前,在卡娜低頭吃東西時,目光會長時間地、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落在她身上,然後又迅速移開。
當卡娜抬頭看他時,他又會立刻假裝看向別處,或者拿起杯子猛灌一口牛奶。
而卡娜,則顯得異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