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端坐於王座之上的多瑪國王,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這聲嘆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國王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達頓臉上,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人心深處。
“達頓,”國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故鄉,德雷斯羅薩,寡人有所耳聞。”
“國王昏庸,貪圖享樂,疏於國政,致使黑魔法師坐大,釀成慘劇。”
“究其根源,是國家機器失靈,是統治者無能,是那些黑魔法師心術不正,墮入邪道。”
“但,這並非是‘魔法’本身有錯。”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你來到菲奧雷後,又因黑魔法師之爭端痛失雙親,此乃人間至痛,寡人與公主,皆深感同情。”
“然而,達頓,你是否因這接連的不幸,遷怒於所有掌握魔法之人?”
“是否讓仇恨矇蔽了你的雙眼,讓你對所有魔導士都戴上了有色眼鏡?”
國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雙眼,又指了指雙耳:“人生而有雙眼,是為避免偏見;生而有雙耳,分佈於兩側,是為兼聽則明,不偏信一方。”
“人性複雜,單純‘好’、‘壞’能概括全部嗎?”
“你若一生所見所遇皆為黑暗,絕無可能站在今日之位置。”
“你且捫心自問,你這一路行來,幫助過你的人,難道皆是毫無力量的普通人?”
“其中,就未曾有過一位心懷善念的魔導士嗎?”
達頓身體猛地一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了初來菲奧雷時,那位用治癒魔法緩解他母親病痛的流浪魔導士;
想起了在盧比納斯城,那位在他飢寒交迫時給予他一份工作的城主府老法師……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多瑪國王沒有停止,繼續說道:“菲奧雷王國,上下官員九百七十一位,其中身負魔法者,佔三成有餘。”
“這三成之中,據寡人所知,過半與你相熟,你最為推心置腹的兩位好友,亦皆是魔導士。”
“你仇恨魔法,卻又與魔導士為友,達頓,你的心,是否早已矛盾不堪?”
國王的聲音陡然提升,帶著一種王者的氣度:“魔法,非一人一姓之私產!”
“這天地間的魔力,世間眾生皆可感應,唯有強弱之分!”
“世間流傳之絕大多數魔法,其創造者之初衷,便是希望自身智慧能流傳後世,造福人間!”
“若創造者不願外傳,自可秘藏。”
“但我等,有何資格,以‘國家安定’之名,行巧取豪奪之實,將流傳於世的知識與力量據為己有?!”
“至於讓所有公會併入軍隊?”國王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寡人為何要如此?”
“菲奧雷王室,菲奧雷王國,為何要行此自斷臂膀之事?!”
他站起身,雖身材矮小,此刻卻彷彿頂天立地:“一株樹苗,栽於花盆,受限於方寸之地,或許只能長三四米高。”
“但若將其植於曠野,沐浴陽光雨露,汲取大地滋養,便可參天,可達十米,二十米,乃至更高!”
“達頓,對菲奧雷的民眾,對魔法,多一點信任吧!”
多瑪國王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虛空,彷彿在與歷代先王對話:“為君者,當有德行,當關愛子民,以萬民之福祉為己任!”
“此乃我菲奧雷王國立國四百載,世代踐行之準則!”
“你以為,菲奧雷一中立之國,何以傳承至今?是因軟弱退讓?不!”
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在大廳中迴盪:“是因我等歷代君主,從未背棄子民!”
“所以,菲奧雷之民,亦從未背棄他們的王室,他們的國家!”
“只要寡人一聲令下,王國境內,願為此國、此王、此身所信所愛而赴死者,比比皆是!”
“此乃民心所向,此乃國本之固!”
國王一番話語,如同驚雷,劈開了達頓心中的陰霾與偏執。
他踉蹌後退一步,面色灰敗,最終深深地低下頭,不再發一言。
他無法反駁,國王的每一句話,都敲打在他內心最矛盾、最不願面對的地方。
翡翠公主早已熱淚盈眶,她離開座位,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父王聖明!兒臣翡翠·E·菲奧雷,願為菲奧雷,為父王,萬死不辭!”
阿爾卡迪歐斯團長亦大步上前,重重跪倒在公主身後,鎧甲撞擊地面發出鏗鏘之聲:“臣,阿爾卡迪歐斯,願為菲奧雷誓死效忠!”
多瑪國王看著跪倒在地的女兒和忠臣,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他重新坐下,恢復了王者的從容,開始下達命令,聲音清晰而果斷:
“既然如此,‘大魔鬥演武’之事,就此定奪!翡翠!”
“兒臣在!”
“由你全權主持本屆大魔鬥演武一切事宜!達頓。”
“……臣在。”達頓聲音沙啞地應道。
“你輔佐公主,負責演武期間王都的安保與協調,不得有誤!”
“是……”
國王又連續點了數位重臣的名字:“傳令下去,命外交大臣赫拉多、內務大臣庫裡克、魔法顧問首席埃雷拉絲……即刻準備,代表王國,親自前往四頭獵犬、人魚之踵、青色天馬、蛇姬之鱗四大公會送上邀請函,以示王國誠意與尊重!”
最後,國王的目光落在翡翠公主身上,變得格外鄭重:“至於……我國公認的最強公會,妖精的尾巴。翡翠,由你親自前往瑪格諾利亞,代表王室,向馬卡洛夫會長髮出邀請。”
他微微停頓,強調道:“並且,務必以最大的誠意,邀請馬卡洛夫會長前來王城。”
“他不僅是聖十大魔導之一,更是菲奧雷魔法界的門面,德高望重。”
“本屆大魔鬥演武的具體規則、賽事安排,寡人希望他能參與商議,共同擬定。他的經驗與智慧,至關重要。”
翡翠公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兒臣領命!必不辜負父王重託!”
一場關乎王國未來魔法格局的會議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