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奧哈拉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商會總部大樓已漸漸安靜下來。
久德·哈特菲利亞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由他一手締造的商業帝國。
玻璃映出他疲憊的面容,眉間的皺紋比往日更深。
晚上他剛剛與馬卡洛夫敲定了合作細節,但此刻,他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蕾拉,如果你還在的話,肯定會比我做的更好吧。”
久德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久德眉頭微皺,瞥了一眼牆壁上的老式掛鐘,十一點二十。
這個時間,誰會來打擾他?
“進來。”他沉聲道。
門被推開,露西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瓷盤,上面蓋著銀質餐蓋。
她穿著睡裙,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看起來有些侷促。
露西走進辦公室,將瓷盤輕輕放在久德的辦公桌上,而後稍稍後退一步,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她的目光低垂,似乎不敢直視父親。
久德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這麼晚了,甚麼事?”
露西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父親,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久德的目光掃過她略顯緊張的神情,語氣依舊冷硬:“說。”
“我……”露西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我想加入妖精的尾巴,成為一名魔導士。”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久德的眼神驟然銳利:“你說甚麼?”
露西咬了咬唇,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這次北境之行,我和伊澤瑞爾他們相處得很好,也見識到了魔導士的世界。我想……”
“露西,是不是我眼光不好,給你請的老師都不稱職。”久德的目光銳利的如同鷹隼,打斷了女兒的話,緩緩兩步走到辦公桌前。
“還是說,我給你提供的資源還不夠優質?”
露西低著頭,手指捏著衣角,“不……不是。”
“那你為甚麼說出這番話!”久德猛地拍桌,桌上的檔案震得嘩啦作響。
“哈特菲利亞商會的繼承人,放著家族事業不管,跑去當個靠接委託過活的魔導士?你這些年學的商業管理、金融策略,全都白費了嗎?”
“真是荒謬!”
露西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緊,指節泛白:“父親,我不是要放棄家族,我只是……”
“只是甚麼?”久德冷笑,“只是覺得好玩?還是覺得跟著一群冒險者四處闖蕩比繼承家業更有趣?”
“身為哈特菲利亞家族的唯一繼承人,你要成為的是合格的繼承人,合格的商人,是成為像你母親一樣優秀的人。”
“而不是去做甚麼魔導士!過家家的遊戲就能讓你逃避責任嗎?”
“你的性格已經怯懦到只知道逃避了嗎?”
久德越說越激動,最後一句幾乎是咆哮著說完。
“父親!”露西顫抖著身體抬起了頭。
“不是這樣的!”露西終於提高了聲音,眼眶微微發紅,“我只是想……成為我自己!”
久德一把抓起桌上的檔案紙丟了出去,上百張檔案砸在露西的臉上,“你懂甚麼叫自己?你只是在自私!”
“你有著別人羨慕的出身,優渥的生活環境,你有錢,有勢,只要你按部就班,你就是這個王國未來掌握財富最頂層的幾個人,你說你要成為自己?那你猜猜有多少人想成為你!”
久德氣的眼睛都紅了,大口大口的呼吸。
露西的聲音在顫抖,上百張檔案在身邊飄落,臉上被砸出了紅印,但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父親,您說的沒錯,我擁有別人沒有的一切——財富、地位、最好的教育。可是,您有沒有問過我,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
露西蹲下身,一張又一張撿起了地上的檔案。
久德沉默地看著她。
“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哈特菲利亞的光環下,不想在宴會上和那些根本不認識的人虛偽地客套,不想連交朋友都要考慮對方的家族背景。”露西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我想要的是真實的冒險,是能毫無顧忌地大笑的朋友,是能讓我自己決定的人生。”
露西撿起了地上最後一張檔案,將上百份檔案整理好,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父親,您還很年輕,我今年才16歲,商會不需要我現在就接手。十年、二十年之後,如果家族需要我,我不會逃避。”
“但現在……請讓我做我自己,哪怕只有幾年。”
露西向後退了一步,月光灑落在少女身上,她九十度鞠躬,“父親大人,拜託了。”
辦公室陷入長久的寂靜。
久德的目光落在露西臉上,第一次真正審視這個女兒——這是他最親近的人,她不再是那個躲在母親身後的小女孩,而是一個有自己想法、有勇氣的少女。
這個自己最熟悉的人,此刻卻有些陌生。
久德忍不住捫心自問,是甚麼時候起,自己忘記了與女兒溝通呢,
良久,久德緩緩開口:“……妖精的尾巴,剛剛才和我們簽訂長期合作。”
他的聲音低沉,卻不再憤怒,“我需要確認這個公會是否真的可靠。”
露西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一年。”久德最終說道,“這一年裡,你要了解商會至少十分之一的業務,同時,我會觀察妖精的尾巴是否值得信任。”
“如果一年後,你仍然堅持這個決定,而他們也確實可靠……那麼,我不會阻攔你。”
露西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您是說……”
“別高興得太早。”久德冷哼一聲,“這一年裡,你該學的商業課程一樣不會少。”
露西用力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我明白!謝謝您,父親!";
她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揭開瓷盤的蓋子——裡面是一塊精緻的草莓蛋糕,久德最喜歡的甜點。
“我讓廚房準備的,您……記得早點休息。”露西輕聲說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久德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塊蛋糕上。
良久,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甜膩的奶油在舌尖化開,他忽然笑了,可笑著笑著,眼角卻微微溼潤。
窗外,月光依舊清冷,而奧哈拉市的燈火,依舊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