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廳內爭論聲此起彼伏,有的主戰,有的主守,有的主退,各有各的道理,吵得沸沸揚揚,
不過吵來吵去的,說的全是沒頭沒尾的廢話。
方言站在原地,靜靜聽著眾人的爭論,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他聽著這些雜亂無章的言論,心中暗暗感嘆!
怪不得紅花會會落到今天這樣地步,原來裡面的人都是一群廢物!
待眾人爭論了半晌,依舊沒有停歇之意,方言才緩緩抬起手,示意眾人停下!
爭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當家都閉上了嘴,齊刷刷地看向方言。
方言放下手,語氣嚴肅道:
“今日聽了諸位的言論,我方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紅花會為何會從於老舵主手中的鼎盛之態,一步步淪為如今這副傷筋動骨、岌岌可危的模樣!”
此話一出,當即有當家面露不服之色,楊成協當即便要開口反駁,
他想說你小子知道個屁,紅花會能撐到今天,已經是我們這些人殫精竭慮的成果了!
方言眼疾手快,不等他出聲,便開口沉聲喝道:“先聽我說完!”
方言手下人命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語氣中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楊成協喉嚨一顫,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不敢再言語。
其餘當家見此,也皆是斂聲屏氣,凝神靜聽。
方言掃視眾人一眼,神色愈發凝重,沉聲道:
“此前,我一直以為,紅花會落得今日下場,皆是因為清廷勢大,官兵圍剿,
再加上陳家洛那叛徒狡詐歹毒,出賣兄弟,這才導致紅花會元氣大傷,瀕臨覆滅。
可今日聽了諸位的爭論,我方才醒悟,這其中的緣由,並非全然如此!
紅花會外部所受的壓迫固然深重,可內部存在的問題卻更嚴重!”
眾當家聞言,皆是心中一震,面面相覷,
但懾於方言身上威勢,卻無人敢再插話。
只聽方言繼續說道:“我觀紅花會之敗,究其根源,共有七弊!
這七弊不除,紅花會即便今日躲過一劫,明日也必遭滅頂之災!”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所有當家的都覺得方言是在危言聳聽,只不過他有言在先,不準眾人插話,所以只能按下心中滔天巨浪,繼續聆聽。
“這第一弊,便是缺乏行動綱領,行事無章可循!”
方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紅花會自於老舵主創會以來,便只喊反清復明的空泛口號,卻從未立下成文的行動綱領!
既沒有統一的行事準則,也沒有明確的鬥爭步驟,更沒有無長遠的發展規劃!
偌大一個幫會,七萬江湖子弟,竟沒有一字一句的綱領章程,指引眾人該做甚麼事,該怎麼做事!
無綱領則無方向,無章程則無規矩,這便是紅花會的第一個弊端!”
“於老舵主在世時,憑一己威望與俠氣統御群雄,尚能凝聚人心,按心中所想穩步發展;
可老舵主突然撒手人寰,幫會瞬間便失了主心骨!
陳家洛、于振海,包括我在內,都是是倉促上位,
陳於二人威望不足以服眾,紅花會上下就不能齊心,這才被清廷趁虛而入!
又無綱領指引,全然不知反清大業該如何推進!”
見到眾人臉上的不忿之色,方言搖搖頭,繼續說道:
“正是紅花會沒有行動綱領,所以導致會中上下沒有統一思想,
十四個當家,七萬名子弟各懷心思!
當家議事,無綱領為據,所以各執一詞,爭吵不休,
是戰是休、是退是進,全無定論!
總舵主權力交接,無綱領為繩,所以誰上位全憑機緣,誰掌權全憑意氣!
偌大幫會,成了無舵之舟、無韁之馬!
眾當家空有反清之心,卻無抗清的詳細計劃;
紅花會空有七萬之眾,卻無統一的思想步調!
沒有統一的行動方向,關鍵時刻無法形成合力,即便一時興盛,終究難逃分崩離析的下場!”
方言話音落下,廳內鴉雀無聲,眾當家皆是面色通紅,低頭不語。
陳家洛與于振海的過失,他們心中都或多或少有點想法,
只是往日無人能像方言這般一一剖析,句句切中要害!
他們無從反駁,心中皆是又愧又驚。
方言不待他們細想,繼續沉聲說道:“這第二弊,便是戰略方向的根本性錯誤!”
“紅花會自創立以來,便以反清復明為核心口號,這本是正道。
可自於老舵主選了陳家洛繼任,卻將這核心戰略徹底帶偏,走上了一條絕路!
紅花會的核心戰略,竟建立在虛無縹緲的基礎之上!
只因陳家洛和乾隆的身世傳聞,便將所有希望寄託於拉攏乾隆,寄望於他能顧念兄弟之義和漢人血脈,自己造自己的反!
這是何其的迂腐?!!!
皇權的本質是甚麼?是權力的高度集中!
你們竟然打著讓乾隆改朝換代,恢復漢人衣冠的主意,
這和勸說地主將自己的土地分給佃戶有甚麼區別?!!
還有,紅花會的戰略目標與執行能力嚴重脫節,
打著反清復明的口號,卻無任何明確的軍事、政治、經濟規劃!
前朝朱元璋造反的時候,還有“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計劃呢,你們呢?
幾十年來都只靠江湖手段行事,打家劫舍,聚嘯山林!
你們是要造反啊,不是要建成天下第一大幫!!!
造反靠的是甚麼?不是你們幾個當家的個人勇武,不是七萬紅花會子弟的武力,靠的是組織和建設!!!
甚麼是組織和建設?
組織就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建設就是經營一個穩定的後方根據地!
你們幾個當家的為甚麼常年居無定所,四處漂泊?還不是因為沒有一個穩定的後方根基嗎?
不要跟我說紅花亭!
這只是一個臨時的聚集點,不是可以發展壯大的根據地!
一支沒有後方、沒有根基的隊伍,就如同無根之萍,水上浮萍,
一陣風浪過來,便會徹底傾覆,如何能與根基穩固的清廷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