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甲板的機械轟鳴與工程師的吆喝聲交織成嘈雜的背景音，時雲縮在鏽跡斑駁的金屬支架後，兜帽邊緣幾乎要蹭到冰冷的管壁。他屏住呼吸，透過支架間的縫隙緊盯不遠處的登陸梯，那裡正逐漸匯聚起熟悉的身影。
德麗莎率先抵達，白色的修女服在昏暗環境中依舊醒目，她正低頭對著通訊器快速交代著甚麼，片刻後，芽衣和布洛妮婭並肩走來，前者腰間的太刀隨步伐輕晃，刀鞘與作戰服摩擦發出細碎聲響；後者則身後跟著重灌小兔，灰色眼眸掃過甲板四周，像是在做最後的安全確認。緊接著，其他小隊的成員們列隊趕來，銀灰色作戰服在應急燈下發著冷光，武器裝備碰撞的脆響在空曠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檢查通訊頻道和崩壞能檢測儀，五分鐘後同步登陸。”德麗莎結束通話通訊，“神州巡邏隊的換班間隙只有十七分鐘，必須精準切入。”
“明白。”芽衣和布洛妮婭齊聲應答，小隊成員們隨即開始最後的裝備除錯。時雲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指尖死死摳著支架上的凹陷，直到看見德麗莎率先踏上登陸梯，芽衣和布洛妮婭緊隨其後，小隊成員們魚貫跟上，他才緩緩鬆開幾乎嵌進金屬的指甲。
登陸梯的機械鎖釦發出“咔嗒”的解鎖聲，平臺緩緩下降時帶起一陣氣流。時雲貼著牆壁，像只蟄伏的貓般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目光始終追隨著下降的平臺。待平臺徹底落地、眾人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通道盡頭時，他猛地衝出陰影，幾步躍到還未完全閉合的通道口，趁著機械門合攏的最後縫隙鑽了出去。
通道內瀰漫著機油與冷空氣混合的味道，時雲壓低兜帽，腳步放得極輕，遠遠跟在隊伍後方十餘米的位置。前方的通訊器偶爾傳來零星的指令聲，他藉著通道壁上間隔排列的應急燈，勉強看清前方的背影。布洛妮婭似乎察覺到甚麼，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張望，時雲瞬間貼緊牆壁，將整個人藏進陰影裡。直到聽見德麗莎催促“快跟上，時間要到了”，布洛妮婭才收回目光繼續前行，他這才鬆了口氣，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透出明亮的光線，伴隨著隱約的城市聲響。時雲放慢腳步，透過隊伍間的縫隙望去，通道盡頭的閘門正在緩緩升起，門外是與休伯利安內部截然不同的世界。
踏出閘門的瞬間，時雲徹底愣住了。
天穹市像一頭蟄伏在夜幕中的巨獸，無數霓虹燈在樓宇間流轉，將夜空染成了迷離的紫粉色。摩天大樓直插雲霄，玻璃幕牆反射著下方街道的車水馬龍，車流如金色的河流般在城市脈絡中奔湧。遠處的巨型顯示屏上正播放著廣告，光影變幻間映亮了半座城市；街角的霓虹招牌閃爍著各式文字與圖案，酒館門口的全息投影歌手正唱著輕快的曲調，聲音順著晚風飄得很遠。
這是時雲從未見過的景象。休伯利安的金屬艙壁、培養艙的冰冷光線，是他甦醒後全部的記憶底色，而眼前的一切，鮮活、熱鬧，帶著蓬勃的生命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彷彿想觸碰那些遙遠的燈火，指尖卻只抓到一縷帶著暖意的晚風。
“別走神，壓低身體。”前方傳來芽衣的提醒聲，時雲猛地回神，才發現隊伍已經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連忙收斂心神，快步跟上。小巷兩側的牆壁上佈滿了塗鴉，有的是鮮豔的色塊，有的是複雜的符號，空氣中混雜著食物的香氣與淡淡的雨水潮氣。
巷口外是一條繁華的商業街，穿著各式服裝的行人往來穿梭，談笑風生。時雲跟著隊伍貼著牆根前行，目光卻忍不住四處打量：路邊的小販正用吆喝聲招攬顧客，攤位上的小吃冒著熱氣；年輕情侶手牽著手走過，手裡拿著發光的氣球；櫥窗裡陳列著精緻的飾品，燈光將其映照得璀璨奪目。這些瑣碎而溫暖的畫面，像一顆顆石子投進他沉寂的心湖，漾起層層漣漪。
“注意規避右側的監控探頭，布洛妮婭正在干擾訊號。”德麗莎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時雲立刻低下頭，藉著路過的廣告牌遮擋住自己的臉。他看見布洛妮婭抬手在終端上快速操作，前方街角的監控探頭閃爍了幾下紅光，隨即恢復了正常的旋轉頻率，顯然已被成功干擾。
時雲的目光還黏在櫥窗裡流轉的光線上，耳邊突然掠過一陣極輕的氣流——不是晚風，是帶著金屬冷意的機械運作聲。
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他甚至沒來得及回頭，手腕就被一股冰冷堅硬的力量攥住，緊接著整個人被猛地向上提離地面。雙腳懸空的失重感傳來，兜帽滑落，露出他因驚愕而微張的臉。視線裡，重灌小兔的機械臂泛著銀灰色的冷光，五根金屬指節牢牢扣著他的後衣領，像拎著一隻擅自離巢的雛鳥。
“就知道你會跟過來。”
布洛妮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有怒意，卻比休伯利安底層的冷卻管道更冷。時雲僵硬地轉動脖子，看見少女站在陰影裡，灰色眼眸裡沒有半分波瀾，只有被說中事實的平靜。她的指尖還停留在終端螢幕上，剛才干擾監控的介面尚未退出，顯然是早就留了心。
“我……”時雲張了張嘴，大腦裡一片混亂，那些準備好的藉口全卡在喉嚨裡。他能感覺到周圍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臉頰瞬間發燙，掙扎著想要落地，“放開我！我只是……”
“只是甚麼？”布洛妮婭微微挑眉，機械臂輕輕一甩，將他晃得踉蹌了一下，“只是想來天穹市‘觀光’？還是忘了德麗莎學院長說的‘留在艦上’？”
她的話像冰錐，戳破了時雲所有的掩飾。巷口傳來芽衣的呼喚聲，帶著幾分急切：“布洛妮婭，怎麼了？為甚麼突然去後面？”
布洛妮婭沒回頭，只是對著通訊器冷淡地回應：“抓到一隻偷偷跟來的‘尾巴’，處理完馬上過去。”說完，她拎著時雲轉身，快步走進更深的小巷——這裡沒有路燈，只有頭頂樓宇間隙漏下的零星霓虹，勉強照亮地面的碎石。
機械臂終於鬆開，時雲踉蹌著站穩，腳踝不小心撞到牆角，疼得他齜牙咧嘴。還沒等他揉兩下，布洛妮婭已經站到他面前，重灌小兔的炮口悄悄調整了角度，雖未對準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為甚麼要跟來？”布洛妮婭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時雲能看見她眼底深處的嚴肅，“你的身體還沒適應崩壞能，記憶碎片隨時可能紊亂，剛才差點被發現，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我知道！”時雲猛地抬頭，剛才的窘迫被不甘取代，他攥緊拳頭，指尖又泛起熟悉的崩壞能微光，“可我不能只待在後面！琪亞娜是大家的家人，本體是為了保護她才……”
“所以你要重蹈覆轍？”布洛妮婭打斷他的話，語氣終於帶了點起伏，“阿雲，你不是‘本體’的替代品，學院長不讓你參戰，不是覺得你沒用，是不想你出事。你以為我們願意把你留在安全的地方嗎？每次戰鬥，我們都要分心確認隊友的安全，如果你在這裡，只會讓大家更擔心。”
“我不想成為累贅。”時雲的聲音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垂下，“我想幫忙，哪怕只是……只是幫你們看著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