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德麗莎來敲門,說今天要舉行時雲的葬禮,問她要不要去。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縮在椅子裡,像一隻受傷的刺蝟。
她不敢去。
她怕看到那片白絨布,怕看到大家悲傷的臉,更怕承認那個事實,時雲真的不在了。
他總說“姐姐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總說“等我長大了,我來保護姐姐”。
可現在,他沒長大,也沒能保護她。
布洛妮婭抬手,輕輕按在螢幕上,指尖劃過錄影裡時雲的臉。螢幕很涼,像他最後躺在甲板上時的體溫。
“笨蛋。”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誰,“說過要保護我的……怎麼先跑了……”
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卻沒有擦,只是任由眼淚往下流,流進嘴裡,澀得發苦。
她知道自己該去葬禮,該去送他最後一程。可她做不到。她怕自己一去,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了。她寧願躲在這個房間裡,看著他的錄影,抱著他的外套,假裝他只是出了一趟遠門,過幾天就會回來,笑著喊她“布洛妮婭姐姐”。
窗外,梔子花海的方向傳來隱約的哀樂聲,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花海這邊,葬禮儀式已經開始了。沒有冗長的致辭,只有德麗莎用沙啞的聲音唸了一段時雲的日記,那是她在整理他遺物時發現的,前面還有屬於溫蒂的筆記,但是後面不僅有筆記還有一些偷偷畫的漫畫,畫著他和大家在聖芙蕾雅的日常,最後一頁寫著:“今天看到芽衣姐做鯛魚燒,好想吃。看到夢奈姐在梔子花海里看書,然後跟姐姐打了一天遊戲,姐姐好厲害。以後要變得更強,保護她們,保護聖芙蕾雅。”
唸到最後一句時,德麗莎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淺夢奈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芽衣靠在醫護人員懷裡,已經哭得幾乎失去力氣,胸口的紗布滲出了一點淡淡的紅,卻渾然不覺。
依玖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像時雲快死的時候眼睛裡的那種藍。她彷彿又看到那個少年站在訓練場上,舉著槍,對她笑:“老師,你看我這次打得準不準?”
“準。”她在心裡回答,“你打得很準,一直都很準。”
特斯拉吸了吸鼻子,罵了句“該死的”,卻還是忍不住掉眼淚。愛因斯坦推了推眼鏡。
風停了,梔子花海安靜下來,只有花瓣還在輕輕飄落,落在每個人的肩上、髮梢上,像一場溫柔的擁抱。
儀式結束後,大家輪流走到花海中央,放下手裡的梔子花。淺夢奈放下了一支帶著露珠的梔子,輕聲說:“阿雲,下次……下次我一定告訴你,我喜歡你。”芽衣被扶著,放下了一個小小的鯛魚燒,聲音微弱卻堅定:“阿雲,我會記得你,一直記得。”依玖放下了那把狙擊槍,槍身靠在白絨布旁,像在守護著他:“糯米糰子,槍給你留著,下輩子……記得來拿。”
德麗莎最後放下花,看著那片被梔子花環繞的白絨布,輕輕說:“阿雲,聖芙蕾雅永遠是你的家。”
陽光透過梔子花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花海安靜得只能聽到呼吸聲和偶爾的啜泣聲。
沒有人知道這場悲傷會持續多久。或許是明天,或許是下個月,或許是很多年後,當有人再提起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大家還是會紅了眼眶。
但他們知道,時雲沒有離開。他留在了梔子花海的花香裡,留在了每個人的記憶裡,留在了聖芙蕾雅的風裡。
就像那些永遠開在夏天的梔子花,潔白,乾淨,帶著陽光的味道,永遠不會凋謝。
而布洛妮婭在房間裡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漸漸黑了,螢幕上的錄影還在迴圈播放。她拿起時雲的外套,貼在臉上,上面還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合著陽光的味道。
“阿雲。”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我知道你走了。”
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她沒有忍。
“你要等我。”她哽咽著說,“等我……變得更強,等我……能笑著想起你,我就去找你。”
窗外,月光灑進房間,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遠處的梔子花海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安靜而溫柔。
這個夏天,聖芙蕾雅失去了一個17歲的少年,卻永遠記住了他的名字,和他留在風裡的、帶著梔子花香的溫柔。
房間裡的黑暗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壓在布洛妮婭身上。螢幕的微光還在迴圈映出時雲的臉,他舉著訓練槍歪頭笑,睫毛上落著訓練場的灰塵,聲音透過錄影帶傳來,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布洛妮婭姐姐,等我們生日那天,阿雲要給你買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
她抱著他的外套蜷在椅子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磨出的毛邊。
窗外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像誰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玻璃。布洛妮婭猛地抬頭,視線撞向牆上的電子日曆,日期欄明晃晃跳著“”,下面的小字標著“聖芙蕾雅標準時”。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驟然縮緊。
是了,前天是8月18日。
她的生日,也是時雲的生日。
“笨蛋……”布洛妮婭把臉埋進外套領口,那裡的香味是他最後留在世上的味道。眼淚突然決了堤,不是之前無聲的滲,而是滾燙地砸在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她想起他倒在玫瑰叢裡的樣子。藍玫瑰的光點落在他睫毛上,像“碎掉的星星”,時雲的身體溫度越來越冷,直到布洛妮婭再也感受不到。
“你說要陪布洛妮婭結婚……”她哽咽著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要給我唱生日歌……你這個騙子……”
懷錶的指標跳過午夜零點,日期欄變成了新的一天,可她心裡的鐘,好像永遠停在了昨天。停在了他笑著喊“姐姐”的瞬間,停在了他倒在玫瑰叢裡的瞬間,停在了這個再也沒人和她一起吹蠟燭的生日。
“還記得嗎……你說想聽布洛妮婭唱的生日歌。”布洛妮婭抬手抹了把眼淚,指尖卻蹭到更多溫熱的溼痕。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還是輕輕唱了起來:
“Родные дни, счастье светлое,
В песне 3вучит радостное...
Пусть мечты с6удутся все,
Как 3ве3ды в ночном не6е!”
(親愛的日子,明亮的幸福,
歌聲裡滿是喜悅……
願所有夢想都實現,
像夜空中的星星!)
唱到“夜空中的星星”時,她突然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時雲總說她的眼睛像星星,可他不知道,他才是那束最亮的光,現在光滅了,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黑。
她想起他第一次聽她唱這首歌時,歪著頭問“姐姐,這歌詞是甚麼意思呀”,她說“是祝人永遠快樂的意思”。他當時用力點頭,說“那我要姐姐永遠快樂,比星星還亮”。
可現在,她快樂不起來了。
“阿雲……阿雲……”她抱著外套滑坐在地上,她把臉貼在冰涼的地板上,像個迷路的孩子,“生日快樂……我的……小笨蛋……”
窗外的月光靜靜落在她身上,像一層薄霜。遠處的梔子花海早已沉寂,只有風偶爾吹過,帶起細碎的花瓣聲,像誰在輕輕應和。
布洛妮婭還在唱,俄語的旋律在黑暗裡飄著,又輕又碎,像要跟著眼淚一起,飄到那個有玫瑰和星星的地方去。她的心停在了這個8月18日,停在了那個永遠17歲的少年身邊,再也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