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芙蕾雅學院的梔子花海在8月的風裡輕輕起伏,純白的花瓣落了滿地,像一場無聲的雪。
這裡本是學院裡最熱鬧的角落之一,每到花期,總有些學員會捧著書本坐在花叢邊,或是三五成群地說笑。但今天不同,花海四周拉著素白的絲帶,風穿過絲帶時發出細碎的聲響,竟比寂靜更讓人窒息。
時雲的葬禮沒有設在莊嚴肅穆的禮堂,德麗莎說這孩子生前總愛蹲在梔子花叢邊喂貓餵動物甚麼的,說這裡的花香像“洗過的陽光”,那就讓他留在這裡吧。於是後勤的學員們連夜清理了花海中央的空地,用最柔軟的白絨布鋪在草地上,周圍擺滿了他生前喜歡的梔子花,不是甲板上那些帶著血痕的紅與藍的玫瑰,是聖芙蕾雅花房剛剪下的、帶著晨露的白,花瓣邊緣泛著極淡的粉,像他偶爾害羞時泛紅的耳尖。
淺夢奈站在花海邊緣,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穿了件素色的連衣裙,是時雲曾誇過“很乾淨”的那件,可此刻裙襬被她攥得發皺,像她亂成一團的心跳。她的目光落在花海中央那抹模糊的白色輪廓上,明明隔著不過十幾步,卻覺得像隔了一整個宇宙。
“夢奈,站累了嗎?”德麗莎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今天沒有穿那件熟悉的修女服,換了件簡單的黑色衣服,頭髮也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的脖頸上還能看到昨夜未消的疲憊。她手裡拿著一件薄毯,見淺夢奈搖頭,便輕輕把毯子搭在她肩上,“風涼,別感冒了。”
淺夢奈點點頭,卻沒說話。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依玖身上。依玖又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露出的頭髮有些凌亂,眼下是青黑的淤青。她站在離白絨布最近的地方,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打過卻不肯彎折的松。手裡緊緊握著一把狙擊槍——那是她本打算送給時雲的那把,槍身被擦拭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可她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帶著槍身都在微微顫抖。
愛因斯坦和特斯拉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特斯拉難得沒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只是抱著手臂靠在一棵梔子樹旁,下巴抵著胸口,看不清表情。風吹起她的短髮。
“可惡的崩壞....”
她猛地別過頭,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下臉,嘴裡低聲罵了句“該死的風”,聲音卻哽咽得不成樣子。
愛因斯坦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陽光,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畢竟她跟特斯拉一樣見證了好多同伴的離去,她手裡捏著一份資料包告,是時雲最後一次身體檢查,愛因斯坦的喉結動了動,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報告疊好放進了口袋。
“那個叫芽衣呢?”特斯拉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醫生不是說她手術很成功嗎?怎麼沒來?”
德麗莎的目光轉向學院的醫療區,那裡的窗戶亮著白燈,像一顆懸在半空的、冰冷的星。“醫生說她剛做完心臟手術,不能情緒激動,本不讓她來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她堅持要來,說……說要送時雲最後一程。”
話音剛落,花海入口處傳來一陣輕響。眾人回頭,只見兩個醫護人員扶著芽衣慢慢走來。她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寬大的黑色外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剛做完手術的胸口還纏著厚厚的紗布,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卻還是固執地推開了醫護人員的手,自己往前走。
她的目光穿過層層梔子花海,直直落在中央那片白絨布上。只是一眼,她的身體就猛地晃了晃,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醫護人員趕緊扶住她,她卻用力掙脫,踉蹌著往前跑了幾步,膝蓋重重地磕在草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卻顧不上揉。
“阿雲……”她開口,聲音碎得像被風吹散的花瓣,“你起來啊……”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拂過梔子花海,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嘆息。
“你不是說要吃我做的鯛魚燒嗎?”芽衣往前挪了幾步,伸手想去碰那片白絨布,卻又猛地縮回手,好像怕驚擾了他,“我做了……我做了好多,有你喜歡的紅豆餡,還有抹茶餡……你起來嚐嚐啊,你不嘗,怎麼知道好不好吃……”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草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胸口的傷口因為情緒激動而隱隱作痛,醫護人員想上前扶她,卻被她揮手推開:“別碰我……讓我再看看他……就看一眼……”
她記得幾天前的任務前,時雲還堵在廚房門口,眼睛亮晶晶地問她:“芽衣姐,等任務結束,能給我做鯛魚燒嗎?要超大個的,塞滿紅豆餡那種。”她當時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說“好啊,等你回來,管夠”。
可現在,她做了滿滿一大盤鯛魚燒,放在保溫盒裡,還溫著,他卻再也吃不到了。
“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啊……”芽衣捂住胸口,疼得彎下腰,眼淚卻流得更兇了,“你說過要保護大家的……你說過要成為最厲害的女武神的……你怎麼能先跑了啊……”
她想起自己心臟手術醒來時,醫生說“再晚一點就危險了”
“阿雲……對不起……”芽衣趴在草地上,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是我沒保護好你……對不起……我甚麼都做不到...”
淺夢奈站在原地,看著芽衣哭得幾乎暈厥,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她連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說出來。
可現在,再也沒有機會了。
依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臉,把狙擊槍背在身後,轉身走向芽衣。她蹲下身,輕輕拍了拍芽衣的背,聲音啞得像磨砂紙:“別哭了,他不喜歡看你哭。”
芽衣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依玖:“依玖老師……他是不是很疼啊……”
依玖別過頭,看著那片白絨布,喉結動了動:“他是個勇敢的孩子,不怕疼。”
其實她知道,他怕疼。訓練擦傷一點皮都會齜牙咧嘴,卻硬要裝作沒事。可這次,他流了那麼多血,肯定很疼吧。
德麗莎走過來,示意醫護人員把芽衣扶起來:“芽衣,你剛做完手術,不能這樣哭。時雲看到了,會擔心的。”
芽衣被扶起來,卻還是死死盯著那片白絨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學園長……他還那麼小……他才十七歲啊……”
是啊,才十七歲。本該在陽光下奔跑,在課堂上打瞌睡,在喜歡的人面前臉紅的年紀,卻永遠留在了這個夏天。
特斯拉別過臉,肩膀輕輕聳動。愛因斯坦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有些悲傷,不需要言語,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表達。
風漸漸大了,梔子花瓣落得更急了,像一場盛大的告別。
沒有人注意到,聖芙蕾雅學院的宿舍樓裡,布洛妮婭的房間窗簾緊閉,將外面的陽光和聲響全都隔絕在外。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螢幕的微光映在布洛妮婭的臉上。螢幕上迴圈播放著時雲的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