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去,活下去。
這個關頭,百姓都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匆忙逃命中,真金還是為木楞完成了簡短的葬禮。
是火葬。
張小鳳含淚收斂了木楞的骨骸,親自背在了身上。
他們可不想任由師父的屍身被人糟蹋。
據說,城內的金兵竟然開始售賣人肉。
戰爭永遠是平民的災難,自從金兵開始圍城,便有普通百姓死於饑荒瘟疫,後來金兵入城,又有不少百姓在戰亂中被屠殺,或是被擄出城外為奴。
甚至開始有人售賣人肉,因為到處都有人瀕臨餓死。
真金等人前往城西的路上,又傳來訊息。
說是金兵攻入了宮城,皇宮、府庫收藏的金銀、珍寶、古董、字畫等等被洗劫一空。
整車整車的財貨運出城去,大宋王朝百年的積累化為一空。
兩位皇帝和妃嬪宗親,據說由禁軍護衛逃了出來。可是,逃能往哪裡逃呢?
汴梁城處處都是燒過的痕跡,像一根幾近折斷的朽木。
真金帶著手下來到城西,終於和孃親等人匯合,娘仨含淚相擁,相對無言。
到了此處,他們也到了絕路。
金兵說話間就有可能殺過來。
接下來是撤退……
城西共三個門,西水門,也是連線汴河的水門。另外兩個分別是萬勝門和固子門。
聽說,陸路城門早就被封死了,又或者是被攻破。
水門還有希望逃出。
因此,真金帶著親友難民一路來到了西水門。
外城宋軍潰散後,並未退守內城進行有效抵抗,反而其中大量潰兵加入了搶劫百姓的行列。
因此,他們不僅要躲避金兵,還要躲避自家宋兵。
到了西水門,真金心想,這次算是來對了地方。
西水門還未被攻破。
巧合的是,此處的守軍正是李部童統率。
這次進攻汴梁,金兵率先進攻的就是西水門。
西水門水道兩側有柺子城,守軍從城上射下火箭,很快以火攻之勢擊退了金兵,因此金兵並未攻入。
官家最開始相信甚麼六甲神兵,李部童怎麼勸說都沒用。無奈之下,李部童請命在城西防守。
如今城西只剩下了這道門,還沒攻破。
金兵不善水戰,想了諸多辦法攻城,都被李部童擊退,他們搶來的民間船隻已經被燒壞了,為了再次進攻,他們只有去城外再搶奪民船。
人員傷亡慘重,趁這會功夫,李部童開始重新部署防守。
難民們此時也湧了過來,真金率先向李部童請求道:“李大哥,我李真金求求你,開啟城門,讓百姓們逃難去吧。”
“開啟城門?金兵隨時會再來進攻,城門一開,金兵正好打過來,這裡肯定要失守。”
真金沉默了,李部童說得有理。
“可是百姓們呢,百姓性命何如?守住了這道門,那下一道門呢?你真的覺得這座城還守得住嗎?”張擇端質問道。
李部童也沉默了。
兩人爭下去,也爭不出個所以然。
說話間,西水門外,金人又來了。
先是箭雨,無數飛箭射來,城上守軍不少人中箭倒地,摔下城牆,身骨俱裂。
戰爭的殘酷,摔在人們面前。
金人三隻船,人數眾多,幾輪飛箭下來,大半守軍受傷了。
這次,守軍人心亂了。
“跑啊,跑啊,根本打不過了。”
一聲喊叫之後,守城的宋兵開始扔下武器就跑。
兵敗如山倒。李部童大聲發令,可是仍然無法挽回。
這時,一個人堵在了城下,撿起一把刀,手起刀落,兩名守軍倒地。
“逃兵者斬!”這聲音如雷霆。
細看這人,披頭散髮,正是馬步飛。
“有骨氣的,跟我一起城門迎敵,打不過金兵,跑也是一個死。”
馬步飛終於不用瘋了,說完這話,他衝到了水門下,提刀迎戰。
真金見狀也道:“兄弟們,跟著我,把金狗殺回去,殺!”
一時間,群情激憤。
大家的熱血燃了起來,家仇國恨在這一刻化為悲憤,悲憤又化為力量。
眾兄弟跟著真金上了城頭,之後又喊道:“潛火軍的兄弟們,老辦法,上火鉤。”
箭雨中,潛火軍的老兵們紛紛甩出手中火鉤。
火鉤飛下去,鉤住了金兵船隻。
“用力啊!”
眾人齊用力,狠狠拽住火鉤,將金兵的船隻控制住了。
李部童見狀,連忙配合進攻。
“弓箭手準備,放!”
這一波的飛箭起到了有效的殺傷,金兵紛紛躲避。
幾番回擊下來,守軍佔了優勢。
趁此機會,包三將搬來了最後一桶猛火油,使出渾身的力氣投向金兵。
之後馬步飛射出火箭,金兵主船瞬間被引燃了。
一時間,喊聲四起,金兵紛紛跳水逃生。
馬步飛和何小乙從城門衝出,領頭衝殺,見到金兵便毫不留情。
這兩員干將勇猛異常,讓守軍士氣大振,金兵被殺得撤退了。
這大概是這場圍城戰中唯一取得勝利的一次微小戰鬥。
雖然不足以改變戰局,但是起碼為百姓撤離爭取了時間。
西水門外的金兵已經完全斬殺,真金連忙拜託李部童,開啟城門,讓百姓逃離。
西水門有水道,河面之上,大小船隻可以通行。另外,河水兩側分別有兩條路道。
城門一開,百姓們分別自水陸兩道逃跑。
真金親自護送孃親妹妹和英哥兒出了城,又拜託張擇端照料好她們娘倆和英哥兒,之後真金又折返回去幫助百姓逃離。
西門一開,百姓蜂擁而至。
足有半個時辰,越來越多的百姓匯聚而來,從這邊逃出城去。
逃跑的人流也吸引了金兵的注意。
城外的金兵被殺光了,城內的金兵卻聞著味道趕了過來。
真金大驚,他連忙佈置人手上前迎擊。
馬步飛,何小乙,包三將,苒六娘,擅長近戰。
因此他們負責在城下迎擊。
何小乙施展長槍,馬步飛揮動短刀,六娘和包三將配合起來,可以用火鉤絆倒金人騎兵。
真金和王二竿在城頭指揮弓手,遠端射擊。
尤其是王二竿,他手腳並用,不用箭,但用石子,例無虛發,招招痛打金狗。
每個人,都是前所未有的勇猛異常。
不過,金狗越來越多。
“兄弟們,我們要撐住啊,我們多撐一會,我們的家人,我們的鄉親就可以逃得更遠一些。為了他們,殺金狗!”
“殺金狗!”眾人嘶喊著,異口同聲。
他們本來是潛火軍,他們本來是救火人。
浴血疆場本不是他們的職責,可是上天哪裡由得人去選?
為家人,為了鄉親,為了家仇國恨,他們此刻殺出勇士的模樣。
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命途,敢於直面兇惡的頑敵。
王二竿是率先被金人盯上的,他踢得太準,讓金人吃透了苦頭。
十幾個金兵張弓搭箭,一齊射向王二竿,他渾身被箭扎透了,像一隻蒲公英從城頭飄下去,灑下漫天的鮮血。
何小乙渾身是傷,鮮血流了一身。
他倒地了,可是長槍還立著,槍頭沾血,宛如怒目蛟龍。
馬步飛也倒地了,金兵在他的腿上挑了十刀,筋全斷了。
臨死前,他看著真金,大喊:“跑,快跑!”
是的,跑吧。這個朝廷不值,這個人間不值。跑出去,去找一個安定的生活。
真金曉得,馬步飛這個瘋子本身就沒有想過要離開,他的娘子死在了這座城市,他也要留在這裡,陪伴娘子。
眼看金兵勢大,真金連忙大喊:“撤退!”
真金也撤了,他把李部童和自己分別用繩索捆了,一人一頭,先讓李部童跳下了城牆,繩索恰好卡在了城頭上,之後他又跳了下去。
六娘也受傷了,包三將抱著她往城外跑去。
剛出了城門,金人的馬蹄便跟了過來。包三將大吼一聲,拉下了繩索,關上了城門。
城門壞掉了,他只好用肉身擋住城門。
“六娘,跑,趕緊去找英哥兒。”
六娘大喊:“要走一起走!”
六娘想要去救包三將,哪裡知此時金人開啟了一旁的水門。
三個金兵從水裡鑽出來,三支長槍一齊刺進了包三將的身體。
“他孃的金狗!你們殺不死老子!”
六娘大喊一聲,跪倒在地,真金連忙背起六娘逃離了。
真金記得,他回頭看到包三哥笑了。
三支長槍在他的體內,可包三哥還是笑了,露出沾了血色的大白牙。
他彷彿聽到三哥在喊:往前跑,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