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火的前一天,冷花娘剛剛完成了畢生最複雜的刺繡,千里江山圖。
刺繡完成的那一刻,這幅刺繡便被收了起來。
官家見了大喜,但是心裡也有些惋惜,因為這意味著他要信守承諾,當冷花娘離開。
收到官家的回覆之後,冷花娘落下眼淚,她心想終於可以脫身畫院,心中萬般激動。
誰知,恰好一場大火從天而降。
大火燒穿了刺繡,燒光了所有的痕跡。
大火中,冷花娘為了救出刺繡,像發瘋一般衝進了火裡。
她不是要救那副刺繡,她是為了救下自己,給自己一個未來。
大火擋住她的去路,偏偏把她堵在命運之門外,吞沒了刺繡,吞沒了希望。
在冷花娘暈倒時,火紅的木頭燙傷了她的臉。
昏睡三天之後,她才發現臉上的傷疤。
沒有癒合的傷口更嚇人,是血與膿的一片,臉上像是長了一塊爛肉。
所幸,醒來的時候,張擇端正陪在她的身邊。
紅紅的眼睛望著她,熱熱的手握著她。
這讓冷花娘的心穩下來,她喝了熱粥,吃了點心,又哄張擇端道:“從幼時學藝,一步步走來,我甚麼事情沒有經歷過?你不要哭,更不要傷心,現在起碼我們還有機會一起過接下來的日子。”
張擇端又哭道:“我不傷心,我怕你傷心。”
“傷心甚麼?起碼,我現在自由了吧,這是好事。”冷花娘又道。
說完兩人抱在一起,張擇端終於不再倔強,死要面子。
他緊緊抱著冷花娘,在耳邊說盡情話心意。
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大概是因為無心關注畫作,大火之後,刺繡雖然已經燒掉,官家還是派人來傳話說,冷花娘勤勉認真,遭遇不易,允許冷花娘出畫院。
張擇端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又罵道:“甚麼狗屁官家,他這個時候又來發甚麼善心,裝甚麼善人!”
張擇端突然覺得,世上沒一個好人。
本來他應該在大火中,了斷自己。
後來是真金救了他的命,是冷花娘暖了他的心,他又開始重新相信上天。
但命運不公,世間不公,這一次玩笑開大了,張擇端心灰意冷。
明面裡,冷花娘雖然一直寬慰張擇端,說:“要說可憐,真金的妹妹不是比我更可憐,小的時候便落下了傷疤。真鈴依舊每天是可以喜笑顏開,我憑甚麼不能樂起來呢?我們也要樂起來,把日子過好。”
他們商量過,等冷花娘孃的傷好了,就離開京城。
京城繁華,人心也更復雜。他們就找一個南方的小鎮,張擇端可以賣畫,冷花娘可以作繡,謀生不成問題。
每天一早,他們便一同前往集市,一起擺攤。
等到餓了,在集市吃上一碗熱騰騰的肉面。
傍晚,他們則迎著夕陽一起回家。
晚上油燈下,兩個人可以喝茶聊天,擁抱著睡去,每個夜裡都是如此。
若是不用趕集的日子,他們便在家裡種菜做飯,收拾瓜果。
總之,不論是做甚麼,不論是去哪裡,兩個人都要一起。
張擇端說好,只要在一起,去哪裡都好,天涯海角,高山深林,他會在任何一個地方營造出一個安樂小窩來。
可是背地裡,冷花娘又會偷偷哭泣,眼淚有時候會劃過臉上的傷口,洇出下面的血色。
冷花娘何嘗不傷心?
每每看到這些,張擇端心裡便是滴血一樣的疼。
同時,他心裡的恨也會多一分。
他恨火神,他恨官家,他恨所有人。
真金放了張擇端的假,又來看望他們。
幾天時間,張擇端彷彿是憔悴了半生,頭髮中已經生出了不少白絲。
真金看得心疼,一個勁說道:“張大哥,你權且好好處理家事,軍營裡的事情不用操心,好好歇上他一個月。”
張擇端點點頭,又轉過頭來看他,滿眼猩紅:“真金,我拿你當兄弟,你一定要記得,我絕對不會放棄對火神的追查,有甚麼線索一定不要瞞著我。”
張擇端緊緊握住真金的手,真金感到張擇端的手心在發熱,握得他生疼。
“不管怎麼樣,我是不會放手的。”真金保證道。
追查出汴梁大火的真兇,火神有功。
但是火神縱火之罪,人神共怒。
真金斷然不會放棄。
可是現在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火神上面。
對趙楷的處理,還沒有最終定論,這牽動著所有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