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遣派的老太監魏公公,快馬抵達萬壽山行宮。
先往太上皇后處請安,細細詢問了當夜情狀。
雖是半夜睡覺被驚擾了,太上皇后卻並無怪罪賈環之意,反倒誇他用心辦差,勤勉可嘉。
賈環謹守外臣本分,與蜀王、韓王一同入宮時,先稟明太上皇后,得允准後,方將搜尋事宜全權交付宮中太監小魏子、小安子,以及馮紫蘭、方崇安、郎雲亭等人經辦。
眾人仔細搜查完了行宮每一間房,賈環等人才離開。
……
自太上皇后處辭出,魏公公在賈環的值房,首召小魏子,單獨詢問。
此人是魏公公同鄉,論起來還是遠房侄兒。
“二叔,侄兒給您請安了。”
魏公公周身彷彿裹著一層薄薄的陰翳,他極瘦。瘦得那件暗灰色袍子掛在身上,空空蕩蕩,如懸於衣架之上,全然看不出身形。
袍料已洗得發白,邊角卻熨燙得筆挺,不見一絲褶皺,連袖口都收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臉龐窄而長,顴骨高聳,兩頰深深凹陷,膚色蠟黃,薄薄地繃在骨相上,像一盞舊紙燈籠,籠著一簇將滅未滅的燭火。眼窩深陷,眉色稀疏近乎於無,額上刻著幾道極深的紋路——那不是笑紋,而是長年蹙眉留下的痕跡。
“小魏子,昨天晚上的事,仔細說說。”
小魏子在宮裡,能有今日的地位,全賴這位遠房堂叔的提攜
魏公公是太上皇倚重的兩位太監之一——另一位在太上皇身邊隨侍。
而魏公公,專司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累活,手上的性命,不計其數。
“二叔,外面倉庫被襲一事,侄兒不知。後來賈大人、蜀王、韓王、雁總管求見太上皇后,也沒甚麼特別的。搜尋行宮的事,賈大人全權交給我們去辦。”
魏公公問道:“汪文靜來行宮負責巡邏、設卡,護衛太上皇后,賈侍讀可曾刁難於他?”
“刁難?二叔,這確實沒有。”
“汪文靜汪大人來了之後,賈大人召集開了一次會。汪大人提出要糧要肉,賈大人便撥給他三車肉食,其餘各位大人都才得一車。汪大人又要求增兵,賈大人二話不說,調撥了一千士兵給他,可謂有求必應,無有不從。”
………………
接下來,魏公公依次見了小安子、馮紫蘭、方崇安。
幾人所說的略同:賈環從未針對過汪文靜,反倒對汪文靜、雲戈多有支援。
霍耘、王錦亦持相近看法,皆認為賈環待汪文靜甚為優容。
輪到秦遇與曹勃,此二人正是倉庫夜襲事件的關鍵人物。
“秦大人,臨時倉庫距太上皇后行宮僅一里有餘,如此緊要之地,昨夜附近巡邏計程車兵,為何突然被調離?”
“魏公公,原來從馮唐將軍手下調來的兩千士兵,除霍大人隔離村子所需兵力外,餘下的兵士,賈大人末將都已調撥至汪大人麾下聽用了。”
魏公公那雙眼睛最是令人心裡發毛。不大,不亮,卻沉得像兩潭死水,水面結著薄冰,你永遠看不透底下藏著甚麼。
他語氣平淡如水:“咱家不關心士兵調給誰節制。咱只想知道,將倉庫附近巡邏的三百士兵調離,是何人下的令?”
秦遇道:“回魏公公,末將不知,這一千名士兵既已調撥給汪大人,能調離他們的,應是汪大人或雲戈雲大人了。”
魏公公轉向曹勃:“曹勃曹大人,昨夜,你為何以假燈油、假蠟燭運往倉庫?”
曹勃早已得了賈環授意,只推說不知,言道是賈侍讀命他運水過去,自己不過是奉命行事。
……
輪到雁七與賈環,魏公公的態度愈發深沉。
看人時,眼珠不動,只微微抬起眼皮。
很少抬眼,大多數時候,雙目低垂,遮住大半瞳孔,只露出一線灰濛濛的光。嘴唇極薄,薄得幾乎只剩一條線。
你見了他,便覺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賈大人,聽秦遇、曹勃所言,昨夜是你讓他們以假燈油、假蠟燭運入倉?”
賈環神色從容,語聲清朗:“回魏公公,正是本官下的令。”
魏公公雙目幽暗不明,冷冷注視著賈環:“如此說來,賈大人是提前知曉蒙古細作要襲擊倉庫?”
賈環搖頭,坦然道:“並不知曉。”
魏公公不急不躁,靜靜望著他,等他解釋。
“雁總管前日回行宮時,蔚縣那夥蒙古細作除去被雁總管擒獲的,已逃逸過半,極有可能潛入京郊。昨日開會之後,汪文靜大人調離了巡邏士兵,倉庫附近兵力驟然空虛。”
賈環略頓了頓,續道,“在下思忖,若當真運送燈油、蠟燭過去,萬一遭蒙古細作襲擾,後果不堪設想。故而本官臨時決定,先運水過去充數,待明日從霍大人處調撥士兵加強巡邏之後,再運送真正的燈油、蠟燭。”
“那蒙古細作夜襲倉庫之時,賈大人為何恰能及時趕到,率數百人將細作堵在倉庫之中,一網成擒?”
賈環微微一笑,道:“賈環深受太上皇與皇上信任,主持行宮防疫差事,夙夜惕厲,不敢有一絲懈怠。倉庫之中燈油雖是假的,粗糧與草料卻是真的。本官帶人巡視,湊巧遇到蒙古細作襲擊倉庫,這才將他們擒獲。”
魏公公臉上掠過一絲冷笑,這話他自是不太相信。
“湊巧遇到?”
“湊巧。”
“既已擒獲蒙古細作,為何還要連夜搜檢行宮?”
“魏公公有所不知,蒙古細作頭目劉靖邊及數名小頭目尚未落網,下官豈敢大意?為太上皇后安危計,搜一遍行宮,方可安心。”
魏公公忍不住笑了。
年紀輕輕,真是好手段。
你抓了蒙古細作,還要連夜趕赴行宮,稟明太上皇后,我立雖了功,但行宮附近仍有危險。
賈環望著這位年邁的老太監,臉上露出單純無害的笑容。
在賈環的值房裡,魏公公傳喚了雲戈。
他並未避諱賈環與雁七,徑直當著二人的面發問:
“雲大人,是何人下令調走萬壽山下倉庫附近巡邏計程車兵?”
魏公公這是給汪文靜留了餘地——只要他的副將雲戈肯將此事認下,汪文靜的責任便能減輕了。
畢竟,汪文靜算是太上皇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臣。
雲戈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沉吟一會,道:“魏公公,調走巡邏士兵的,是汪大人親自下的令。”
“…………?”
這個答案,是魏公公沒想到的。
自己大張旗鼓來行宮,已經調查了半日,雲戈不可能不知。
汪文靜啊汪文靜,你這官做得,也太過失敗了。
手下的副將,都不願意幫遮掩?
汪文靜此番罪責,恐難逃脫了。
魏公公也能看出來,賈環與雁七,極有可能提前知曉蒙古細作潛伏在側,故意設下陷阱,伏擊蒙古細作。
然而,調走倉庫附近巡邏士兵的,確確實實是你汪文靜下的令。
你就算想冤枉賈環刁難你,也是說不通的。
行宮上下官員皆可作證:你要糧,賈環給糧;你要增兵,賈環給兵。
是有求必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