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最後問話的,是汪文靜。
此時大局已定,所有官員包括他副將的答覆,皆對他是不利的。
問話,不過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魏公公掃了一眼旁邊的賈環,年輕得過分的臉上,沒露出一絲得色,還是一副純樸躬謙的模樣。
這少年郎自進入朝堂,一路立功、受封、受賞,樁樁件件,真的是沒有一點僥倖。
心機深沉,且謹慎得可怕。
汪文靜臉色不好看,已知形勢於己極為不利,不等魏公公開口問,便先自辯道。
“魏公公,昨晚蒙古細作夜襲倉庫,與本官無關,昨晚傍晚開會,賈侍讀才給我增兵,這些蒙古細作肯定是早就潛進來了。”
嗯?
雁七、賈環臉上均露出笑容,他的這般說法,反而更好。
魏公公心中微微鄙夷,淡淡的道:“汪大人,咱家尚未開始問,你最好思量妥當了,再說話。”
“…………?”
汪文靜反應過來,之前,在萬壽山行宮負責巡邏、設卡者,是馮唐將軍。
此時將蒙古細作潛入的責任,推給馮唐,實屬不智。
若兩人同負此責,莫說汪文靜豐臺大營副都督保不住,只怕連馮唐的兵部尚書,也得丟了。
汪文靜霎時冷靜下來,苦笑著道:“魏公公,本官有些失禮了,你有甚麼問題,請問吧?”
魏公公微微頜首,道:“汪大人,昨晚上萬壽寺山下倉庫被蒙古細作襲擊,你知曉了?”
“魏公公,本官今晨方知的。”
“汪大人,昨日傍晚,調走巡邏倉庫附近的三百士兵,是何人下的令?”
“……魏公公,是本官下的令………。”
“汪大人,你為何要調走巡邏計程車兵?”
賈環與雁七互視一眼,這姓魏的,是給汪文靜一個解釋的機會。
讓汪文靜編個藉口,使調兵之舉,看上去更合理一些,並非糊塗之極的行為。
汪文靜道:“魏公公,本官調走這些士兵,是想加強外圍的嚴控、巡邏、哨卡,外圍鑄就銅牆鐵壁,不給蒙古細作潛入行宮附近的機會。”
“……………”
魏公公有些無語,給了你機會,如若還是洗不乾淨自己,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汪大人,你認為,昨晚上襲擊萬壽寺山下倉庫的蒙古細作,是何時潛進來的?”
這是一道送命題,看是誰掌兵的時候潛入的,就由誰來背責。
汪文靜腦中一片混沌,思索了良久,才蒼白的狡辯道:“魏公公,三日前,馮唐將軍離開軍營,本官雖拿了兵符,嚴格來說,並未開始掌兵,直到昨日傍晚賈侍讀召開會議,本官才開始掌控軍權。”
“本官懷疑,這群蒙古賊子,是馮唐將軍走後,前日趁軍中缺主將,軍士鬆懈的時候,偷偷潛伏進來的。”
汪文靜才說完,旁邊的賈環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聲來,臉上盡是不屑。
對於賈環嘲諷的笑聲,魏公公恍若未聞,暗自搖搖頭,對汪文靜也很是失望。
甚麼叫馮唐三天前離開,你昨日才掌管軍權?
中間的那一日,沒人管兵?
蒙古賊子如此聰明,就那日趁機混進來了?
合著,你和馮唐都沒責任?
馮唐交了軍權給你,就是你的責任,沒聽說兩人交接軍權,還能空置一日的?
汪文靜的算盤打得好,但這藉口找得太爛了,實難服眾。
魏公公出宮時,太上皇說了,要調查清楚後,“如實”記下,朝廷朝議時,讓皇上與百官來討論,如何處置。
汪文靜雖是太上皇以前用的老臣,可太上皇,也並沒有要死保汪文靜的意思。
你自己不爭氣,任誰也幫不了了。
按常理,汪文靜最好能從軍中,推一位副將、或者參將來背這個鍋。
魏公公有些不解,汪文靜、馮唐、雲戈都是楚王的人,怎會至此?
癥結出在何處?
馮唐調離後,軍營裡威望最高的當屬雲戈了?
雲戈在豐臺大營跟隨馮唐,已有八年了。
……………
通州碼頭上,運河邊上的勞役營裡,王仁正彎著腰搬運糧袋,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磨得起了毛,袖口處綻了線,被風一吹就簌簌地抖。
半年的勞役下來,人瘦了一圈,顴骨也突了出來,昔日在京城裡養出的那點富態,早已消磨殆盡。
犯罪的勞役,一般是修河道,補城牆,在通州這個漕運航道上,也有分配一個勞役營幫碼頭幹活的。
當初剛到通州,賈璉派興兒來幫忙打點,修河道、補城牆和在碼頭幹活三項選擇中,王仁挑了在碼頭幹活。
王仁直起腰,拿袖子揩了把額頭的汗,正欲再扛一袋,餘光忽然瞥見碼頭邊上立著幾個人影。
定睛一看,中間那個穿著石青色綢袍、正和商販說著話的,不是堂弟王德又是誰?
王仁心頭一跳,趕忙撂下糧袋,拍打拍打身上的塵土,三步並作兩步地趕過去。
“德哥兒,德哥兒!”
王德與劉掌櫃、吳登新已經採購齊各家所需的物資,正安排馬車運回京郊,然後交銀子隔離,住上二十日,就可以等著回家了。
見有人喊,王德轉過臉來,見是一個灰頭土臉的勞役犯,愣了好一愣,才認出是堂兄王仁。
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不大情願地挪步過來。
“大兄,你怎麼會在這裡?”王德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幾分疏淡,目光在王仁那身破舊的短褐上掃了一眼,便移開了。
王仁賠著笑臉,也不計較他的冷淡,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德兄弟,我正有一事求你。你來看——”
伸手指向碼頭北面不遠處的工地,那裡人頭攢攢,木料磚石堆得像小山一般,號子聲此起彼伏,“那邊是運加建院試考場的木料,朝廷催得緊,四月院試便要啟用,眼下正缺人手。”
“考場的工程很急,需要很多人,通州衙門也著急,衙門官府公告上寫得明白——勞役參與修建考場的,可減刑半年。”
王仁已經服刑半年了,如能進修建考場服勞役,又能減半年,那建完四月就能回家了。
王德順著方向瞥了一眼,很隨意的地道:“大兄,那你去建便是了,不用與我商議?”
王仁氣極:我與你商議個屁,你算甚麼檯面上的東西?
只是如今有求於王德,強壓住火,道:“兄弟,你有所不知——通州衙門這次建考場,只要力氣大的搬運工、會木工和土木建房的熟練匠人,我報過名了,人家嫌我力氣不夠,又不是這一行的手藝人,不收我。”
說著,搓了搓手,語氣裡添了幾分央求,道:“德兄弟,你能不能替大兄我,想想法子。”
王德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面上露出幾分不耐來。
負著手,淡淡地道:“大兄,小弟也不認得通州衙門裡的人,你同我說這個,我也沒法子啊。”
王仁聽了這話,心裡一陣暗恨。
這堂弟哪裡是沒法子,分明是不想幫忙罷了。
這種事,哪裡需要認得甚麼衙門的人?
無非是掏幾十兩銀子,買個虛名,掛個參與建房的由頭就是了。
修建考場這麼多人,多加一個勞役,多大點兒事?
難不成衙門裡管事的那些人,還能不愛銀子?
縱然心裡窩火,也只能賠笑著懇求。
王仁攏了攏那件單薄的短褐,陪著笑臉,將聲音壓低:“德兄弟,你聽我說——這件事於你不過是舉手之勞,於我卻是半年的活路。銀子的事,需要你先替我墊上,等日後我回京城了,與我妹妹討些銀子,定當雙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