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甕瓦罐破了,裡面裝的燈油滲入黃土,表面上看去不過是一片汙漬,與尋常車馬留下的痕跡並無二致。
等隊伍拐過山彎,消失在遠處。
官道旁那片密林,一雙眼睛一直盯著這邊。
待車馬聲漸漸遠去,林中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面目黝黑的漢子從樹影深處閃了出來。
蹲下身,用手扒拉,將那一大片浸透了燈油的泥土,連油帶土一併裹進隨身攜帶的粗布包袱裡。
迅速隱入林中,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山間小徑,疾步向山上走去。
翻了兩座山,來到山腰一處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大,隱在一叢老松之後,若非走到近前,絕難發現。
洞內倒是頗深,凹凸不平的石壁,劉靖邊坐在洞中最深處的一塊平整大石上,身下墊著一張半舊的狼皮。
雙目細長卻精光內蘊,頷下蓄著一部濃密的短髯,身上穿著漢人的青布直裰。
身旁兩側,各坐著一個同樣精壯的漢子。
三人面前的石臺上,攤著一張臨時手繪的倉庫周邊圖形,幾塊石子壓著邊角。
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名抱著包袱的細作貓腰鑽進洞來,單膝跪地,將包袱雙手奉上。
“頭領,屬下遇到運送物資的隊伍,小路顛簸,馬車掉落兩翁燈油,油滲進土裡,屬下連土帶油一併取了回來。”
劉靖邊微微點頭,抬手示意他起來。
細作將包袱開啟,露出黑乎乎的泥土,一股淡淡的油腥氣在洞中瀰漫開來。
劉靖邊身旁的一名頭目從腰間取出火摺子,又撕了一條草紙鋪在地上,捏了一撮帶油的泥土放在紙中央,小心地包裹起來。
火摺子一湊,紙包“噗”地燃了起來,火苗雖不大,卻燒得穩穩當當,直到紙灰散盡,那泥土仍在微微冒煙。
是燈油,錯不了,看燃燒的火苗,油品質還不錯,很經燒。
“好,科瑪饊做的好,下去休息。”
劉靖邊嘴角微微牽動,他揮手讓那細作退到一旁歇息,洞中一時安靜下來。
不多時,一名小頭目領著兩個探子鑽進了山洞。
兩人衣襟上沾滿了草屑與泥土。
先向劉靖邊行了一禮,便蹲在石臺前,用手指在輿圖上點畫著,低聲稟報。
“頭領,那三支平常在附近巡邏的隊伍,今日不知為何被調走了,一支往東,兩支往南去了,看樣子,今晚上是不會回來了。”
劉靖邊目光微動,沉吟不語。
另一名探子接著道:“大人,卑下負責盯倉庫的巡邏隊,剛才運送燈油和蠟燭的那隊禁軍,把貨物搬進倉庫之後,並沒有全部撤走。他們留下了十個人,連同原本守庫的三十人,如今庫房內外,共有四十名兵丁值守。”
原本以為禁軍撤走,庫房空虛,正是一舉拿下的好時機,沒想到竟又多加了十個人。
劉靖邊與左右兩名頭目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這才合理。”左側那頭目低聲道,“若是不加人,反倒像是故意留個空架子給我們,叫人心裡不踏實。如今加了十個,這批物資當成要緊東西守著。”
右側那頭目也頷首道:“四十個人,聽著不少,但分散在庫房內外,真正守在要害處的不過二三十。咱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刀尖上舔血滾出來的?對付大雍朝這些養尊處優禁軍,還是綽綽有餘的。”
劉靖邊將身子往石壁上一靠,燈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吩咐下去,吃晚飯,大夥休息。”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容置疑的,“今晚夜裡,二更天動手。”
洞中眾人低聲道:“屬下遵命。”
松風穿過石隙,嗚嗚咽咽地響著,山洞深處,那盞油燈的火苗被風帶得晃了一晃,幾人的影子便在石壁上猛地搖曳起來,恍如一群伺機而動的鬼魅。
………………
暮春時節,易府正院花蔭底下,擺著一張梨花木小桌,易暃端著盞涼茶,神色淡淡,望著對面的女兒易千溪。
易千溪年方二十一,自幼隨父親習武,弓馬嫻熟,與尋常閨閣女子大是不同。
生得比一般女子高挑許多,站在那裡,便如一棵挺拔的白楊,風骨天成。
身量雖高,卻不顯單薄,肩背舒展,腰肢緊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矯健與利落,又不失女子身段的婀娜起伏——那是筋骨強健與體態柔美。
面容亦是不俗,鵝蛋臉,膚色不算極白,是那種常年經風歷日之後泛出的淡淡蜜色,瑩潤而有光澤,襯著一雙濃淡得宜的眉毛,眉峰微起,斜飛入鬢,天然帶著幾分英武之氣。
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清亮,看人從不躲閃,少女的明豔與坦蕩的心胸,盡顯無疑。
前日,賈家託了一位太僕寺的同僚,繞了半天彎子,才把話給道明。
說是薛家看上了易府的將門千金,特託人來做媒,替薛蟠求娶易千溪。
易暃先把茶盞輕輕一擱,笑道:“女兒,薛家託了賈家,來求你這門親,父親已經派人去打探,薛家、薛蟠還有薛家的買賣,做事人品,為父會派人打聽清楚的。”
易千溪沒有普通少女的嬌羞,輕聲道:“謝謝父親,讓您費神了。”
“費甚麼神,我的好女兒,不查清楚他,為父如何放心讓你嫁人??”
“唉……你母親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明天有事,回家和家人吃飯,應該沒有更新了,今晚補這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