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別院涼亭四角掛著燈籠，涼亭之中的桌上，炭爐燒得正旺。
紅銅暖鍋裡，乳白色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嫋嫋升騰，將初春的寒意驅散殆盡。
賈環與雁七相對而坐，中間一張楠木方桌，上頭擺著幾碟水煮過的羊肉，一碟韭花醬，一小碗蒜泥醋汁，還有兩碟時新菜蔬。
暖鍋旁溫著一壺黃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影裡泛著溫潤的光。
雁七夾起一筷子羊肉，在滾湯中燙了燙，蘸了醬汁送入口中，嚼了兩口，滿意地眯起眼睛。
“等明日下午，蠟燭、油火都齊備了，就等著蒙古細作上鉤。”
雁七端起酒盞，道：“離京也有些日子了，做完這樁事，我也能去賈雨村那兒歇上二十日，等著進京了。”
賈環端起酒杯，與雁七輕輕一碰。
仰頭一飲而盡，酒液溫熱綿長，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賈環放下酒盞，悠悠地嘆了口氣：“說來，晚輩也離京一個多月了，也想著回去了，這趟順利的話，說不得，還能與雁總管一同回城。”
雁七聞言，失聲笑道：“賈侍讀，你也想回京？如今蔚縣天花疫情鬧得厲害，已經染了幾千人，照這個勢頭，下個月，怕不有一兩萬人感染。朝廷下了嚴令，封城最少要四個月，院試都改到通州去了，賈侍讀，你還能回京？”
賈環不慌不忙，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悠悠地道：“蔚縣是蔚縣，萬壽山是萬壽山，如若晚輩如今在蔚縣，應該是走不開，在萬壽山則不一樣，還是有機會回京的。”
聽了這話，放下筷子，雁七認真打量了賈環，見他神色從容，帶著幾分成竹在胸的篤定，不像是隨口胡言。
雁七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你小子，又琢磨出甚麼鬼點子？可莫要胡來，太上皇和皇上點了你來保護太上皇后，豈能輕離此地？”
賈環微微一笑，傾身向前，兩人隔著一盞燭火，竊竊私語起來。
雁七起初還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哂笑，聽到後來，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涼亭之外，夜色漸濃，春寒料峭。
暖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羊肉的鮮香與黃酒的醇厚交織在一起，隨著夜風飄散開來。
…………
王子勝太太回去，將夏家太太的條件，告訴王子騰夫婦。
王家最後答應夏太太的要求，將京城周邊、金陵、天津三地的獨家售賣給夏家，合作為期兩年。
兩年後，如若經營得好，雙方得利，則繼續合作。
只是有一條，需夏家先交八萬兩銀子的訂金，今後王家供貨給夏家，從訂金裡面扣除。
夏太太爽快的交了銀子，雙方簽了文約，敲定合作。
王子騰最近比較煩，以前，王家的錢袋子是薛家。
有甚麼貨，可以讓薛家幫出。
近幾年，王子勝、王柏、王德與薛家有些衝突，兩家關係淡了許多。
王子騰心中有些煩躁，小妹（薛姨媽）這兩年明顯是疏遠了王家。
這是要幹甚麼？
小妹也是姓王的，王家是其母族，怎能如此不顧親情？
讓王子騰沒想到的是，離開了王家，薛家生意不僅沒變差，還添了兩三種賺錢的買賣。
思來想去，王子騰還是決定，派自己夫人去看看小妹。
……………
這兩年，薛姨媽與王家漸行漸遠，王子騰夫人心中早有些不滿。
梨香園中，茶香嫋嫋。
薛姨媽坐在主位，薛寶釵與薛寶琴一左一右陪坐相陪。
四人閒話了幾句家常，無非是京中時令、各家近況，看著倒也其樂融融。
王子騰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薛寶釵臉上轉了一轉，忽然含笑問道：“小妹，蟠哥兒年紀也不小了，可曾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若有合意的，不妨說出來，我也幫著打探打探。”
嗯？
這話來得突然。薛姨媽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
這是何意？
王家是要替薛蟠牽線做媒？
薛姨媽下意識地望了薛寶釵一眼。
薛寶釵正端著茶壺給王子騰夫人續茶，藉著起身的動作，在王子騰夫人視線不及之處，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微乎其微。
其實，薛姨媽心中也是有了數。
薛家既然已經打定主意，投靠韓王殿下這一邊，便不好再讓薛蟠娶一個王子騰介紹的媳婦——說不得，那便是楚王殿下那邊的人。
薛姨媽雖從未做過官，卻也明白一個道理，牆頭草，最是招人厭惡。
於是薛姨媽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倒是有勞嫂嫂掛心了。只是蟠兒的親事，我已經拜託了姐姐和姐夫（賈政）幫著相看。姐夫也上心，給說了一戶家道清白的人家，那姑娘家裡著實不錯，前兩日才讓人遞了話過去，如今正等著女方的回信呢。”
王子騰夫人聞言，目光微微一凝，隨即又堆起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熱切：“哦？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說來聽聽，興許我也認得。”
薛姨媽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是易家的姑娘。”
“易家？小妹，是哪個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