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的燭火點了兩排,將滿室照得通明。
賈環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本花名冊,筆墨擱在手邊,硯臺裡的墨已研得濃淡合宜。
身上穿的是六品翰林院侍讀的官服。
青色的袍服襯得他面龐愈白,胸前一方補子上繡著一隻鷺鷥,銀線繡成的羽翼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清瘦而孤拔,像是立在寒水裡獨自啄食的鳥。烏紗帽壓著眉骨,將他一雙眼睛籠在淡淡的陰影裡,看不清深淺。
外頭腳步聲漸漸密了起來,今夜召來議事的人陸續到了。
霍耘和秦遇先到。
順天府府丞霍耘,白淨清瘦,雖說是文官,萬壽山行宮防疫差事裡,最盡責的一個,一個月來成日往隔離的村子裡鑽。
秦遇寬肩厚背,行伍出身,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腰間掛著一柄朴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半邊,也不見他換新的。
兩人向賈環各自行了禮,找了椅子坐下。
秦遇一坐下便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霍耘則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擱在膝上,也不急著展開。
緊接著進來的是方崇安,麵皮微黑,頷下蓄著短髯,一雙眼睛不大,卻極有神采,管著行宮的禁軍,雖是個副將的銜,手底下卻實打實地領著幾百精兵,將行宮內外守得如鐵桶。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是兩個太監——小魏子和小安子。
小魏子是太上皇后跟前的小太監,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面白無鬚,一雙手攏在袖中,像一隻養尊處優的貓。小安子比他年輕幾歲,是皇上跟前戴權的人,生得尖臉薄唇,眉眼間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王錦、牛不服也來了,王錦生的一副好皮囊,高大魁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牛不服被朝廷降職,調入順天府成為七品總旗,歸王錦管,如今已不復原來的傲氣,垂頭喪氣的。
汪文靜和雲戈,是最後到的。
汪文靜一邁進門,值房裡的氣氛便微微一滯,在馮唐被調走後,便暫代其職,領著外圍的巡邏與設卡差事。
雲戈跟在他身後半步,比汪文靜高了大半個頭,面龐瘦削,顴骨微聳,一雙眼睛細長,眼角微微上挑。
兩人進來時,滿室的人都已經到了。
汪文靜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賈環身上,抱拳道:“賈大人,末將來遲了。”
“不遲。”賈環抬了抬手,倒是好說話,“汪大人與雲大人住的遠,不礙事,兩位請坐。”
人已到齊,賈環便清了清嗓子,道:“諸位,今夜請大家來,有幾件事要說。”
“頭一件事,馮唐馮將軍奉調入京任兵部尚書,馮將軍在萬壽山的差事,即日起由汪文靜汪大人接手。外圍巡邏、設卡、防範蒙古細作等一應事務,都歸汪大人排程。”
座中幾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汪文靜。
汪文靜端坐不動,面上沒有半分得意之色,雲戈坐在他身旁,眼皮垂著,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這一個月來,萬壽山行宮防疫的差事,本爵瞧著,諸位都盡心辦差的。”
“方大人負責守護宮門,保衛行宮,這一個月來,行宮內外未出半分紕漏,太上皇后安居宮中,全賴方大人與麾下將士用命。”
方崇安臉上露出微笑,抱了抱拳,起身道:“賈大人,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賈環點了點頭,目光移向小魏子和小安子。
“魏公公、安公公在宮內管理內侍,伺候太上皇后起居,上下數百人排程得井井有條。萬壽山行宮防疫期間,內侍們約束得嚴,這份功勞,本爵也記錄下了。”
小魏子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道:“賈大人過獎,伺候主子是奴才們的本分。”小安子在一旁也笑嘻嘻地跟著點頭。
賈環又將目光轉向霍耘、秦遇、王錦三人。
“霍大人、秦大人、王大人,你們三位負責隔離村子裡的天花患者,協同太醫院的大夫們診治照看,這差事最是兇險,也最辛苦。”
最後看向汪文靜和雲戈,目光裡多了幾分鄭重。
“除了開始,出現幾位蒙古細作,馮將軍與雲大人這一個月來,率部將蒙古細作趕出了行宮十里之外,外圍巡防的網撒得周密,行宮方圓十里內,未再發現一個蒙古探子的蹤跡。這份功勞,本爵也會上報朝廷。”
雲戈抱了抱拳,面上也放鬆了一些。
被幾位蒙古細作突圍,殺了二三十士兵,此事的確有些丟臉,後來一個月,他們加強巡邏,基本上沒再出現蒙古細作的蹤跡。
賈環說完這一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放下茶盞,目光忽然落在了汪文靜身上。
“汪大人,馮將軍在時,蒙古細作已被驅至十里之外,行宮方圓之內,不曾有失。如今汪大人接了馮將軍的差事,本爵只盼汪大人能將這局面,守得住了。”
“務必不能給蒙古細作可乘之機,讓他們潛入咱們嚴管的轄區,威脅到太上皇后的安危。一旦給蒙古細作再次潛入,後果——不堪設想啊。”
接了馮唐的差事,便要擔起馮唐的責任。
馮唐在時,蒙古細作進不來;你若讓他們進來了,那便是你的過失。
這裡面,提到太上皇后的安危,已經不是囑咐了,這是要定責,你統兵者必須完成的任務。
汪文靜面沉如水,冷冷的道:“賈大人請放心,汪某人既然來到此地,領了這份差事,便絕不會讓太上皇和皇上失望。一個蒙古細作——都別想潛入行宮附近。”
賈環笑了,笑容和煦得很,像春日的暖陽。
“汪大人有此信心,本爵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