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大人有這信心,本爵就放心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真心實意地誇讚。
汪文靜重新落座,頓了頓,忽然又開口了。
“賈大人,末將還有一事。”
賈環看向他,微微挑眉。
“糧食,末將麾下的隊伍,如今只剩下五日的存糧了。請賈大人調撥些糧草應急。”
值房裡的氣氛,又微妙了起來。
霍耘正在整理膝上那張紙的手微微一頓,秦遇端茶盞的動作也停了半拍,方崇安依舊立在門邊,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往這邊斜了斜。
小魏子和小安子對視了一眼,嘴角的笑意裡多了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汪大人有所不知,在萬壽山行宮防疫,不比在外行軍打仗。”
“在外行軍,前路未知,糧道難繼,軍隊要備齊一兩個月的軍糧,甚至更多,以備不時之需。可咱們是在行宮駐守,糧草從京郊各處運來,不過一日路程,因此,行宮的糧草向來是七日一撥,隨用隨補。”
頓了頓,望了霍耘一眼。
“霍大人管著糧秣的排程,過兩日便是撥糧的日子了,自然會給你們補上的。汪大人不必擔憂。”
汪文靜皺了皺眉,卻沒有坐下,又道:“賈大人,末將還有一請。”
賈環看著他,目光裡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
“末將的軍士在外風吹日曬,巡邏設卡,日夜不休,本就是行宮差事裡最辛苦的一撥人。請賈大人撥一些肉食給我們,讓弟兄們也能沾沾葷腥,補補身子。”
這話一出,值房裡便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
笑聲是從小魏子那邊傳來的。
小魏子坐在圈椅裡,兩手攏在袖中,面上的笑容滿是嘲諷。
“汪大人,您這話說的,好像行宮裡,就您那一撥人在辦差似的。在外風吹日曬怎麼了?風吹日曬便是最辛苦了?咱們在宮裡辦差的,難道就是吃閒飯、不幹活的人了?”
小安子立刻接上了話頭。
“可不是嘛。汪大人,您在宮外頭巡邏,咱們在宮裡頭伺候主子,各有各的辛苦。您的人風吹日曬,宮裡的人日夜輪值,也沒見誰嚷著要肉吃。您這一來就伸手,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來打秋風的呢。”
汪文靜臉色不變,並不與宮人計較。
方崇安這時也開了口。
“汪大人,方某手下這八百弟兄,日夜守著宮門,一步不敢擅離,連睡覺都是抱著刀睡的,難道他們不辛苦?”
既然汪文靜說自己手下最辛苦,伸手向賈環要肉,其他人怎麼可能不說話?
霍耘、秦遇、王錦也為自己手下打抱不平起來。
一時間,值房裡叫苦聲此起彼伏,這個說人手不夠,那個說物資短缺,還要日夜不休。
賈環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屋子人吵吵嚷嚷,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
“諸位,聽本爵說一句。”
賈環嘆了口氣,道:“諸位說的,本爵都知道。大家都不容易,軍士們辛苦了,前些日子,本爵舍了臉面,從賈雨村賈大人和王淵王大人那裡討了些肉食來,原想著過幾日再分給諸位的。今日既然汪大人提起來了,索性今日便分了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展開來,看了一眼。
“一共是八車肉食。醃豬肉、風雞之類,雖不是甚麼金貴東西,好歹能讓大家手底下的弟兄們沾沾葷腥。”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單子上,像是能從紙上盯出肉來。
“魏公公、安公公。”賈環看向那兩個太監,“二位在宮裡伺候主子,辛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本爵做主,撥給你們每人一車。”
小魏子和小安子連忙起身謝過,面上都帶了笑意。
“方大人。”賈環看向方崇安,“行宮禁衛,責任重大。也給你一車。”
方崇安抱拳道:“多謝賈大人。”
“霍大人、秦大人。”賈環繼續念下去,“二位在隔離村子裡辦差,很是兇險,也每人一車。”
霍耘和秦遇對視一眼,也都起身謝了。
五車肉食,轉眼便分了出去。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剩下的那三車上。
賈環合上單子,看向汪文靜,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汪大人方才說麾下軍士辛苦,本爵深以為然。剩下的這三車,便都撥給汪大人了。”
三車?
此言一出,值房裡的空氣又緊張起來了。
小魏子、小安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可眼底的笑意卻冷了下去。
方崇安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賈環身上移到了汪文靜身上,又移了回去,嘴角微微抿了抿。
王錦鼻子裡哼了一聲,雖輕,卻誰都聽見了。
憑甚麼?
雖沒有人說出口,卻明明白白地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汪文靜才來幾日?
馮唐在時,外圍巡防的差事是馮唐領著雲戈辦的,汪文靜不過是暫代其職,寸功未立,憑甚麼他一個人拿三車,旁人只拿一車?
值房裡的氣氛一時僵住了。
賈環卻像是渾然不覺,依舊笑吟吟地看著汪文靜。
三車肉食,值房裡的人,會記得今日之事。
賈環又問道:
“汪大人,你是太上皇和皇上派來的,還有甚麼要求?一併說了,本爵能辦的,儘量替你辦。”
嗯?
還有完沒完?
太厚待汪文靜這傢伙了吧?
他不是犯了錯,被貶下來的嗎?
汪文靜沉吟片刻,抬起頭來。
“賈大人既然問了,末將便斗膽再說一句。末將麾下軍士不足,外圍巡防、設卡不容易,請賈大人再調撥些士兵過來,補足人手。”
“可以。”
賈環回得極痛快,像是早就料到汪文靜會有此一請。
“秦大人手底下暫管著兩千士兵,原是為了隔離村子那邊的守備。如今那邊的疫情已漸漸穩了下來,用不了這許多人了。便從這兩千人裡,再調一千給汪大人。”
汪文靜心中卻是一喜。
沒想到賈環竟會這般痛快,一千士兵,加上三車肉食——他今日來這值房,沒想到竟得了這許多實惠。
“多謝賈大人。”汪文靜抱拳道。
賈環點了點頭,回頭在書案上寫調撥肉食的條子,與調撥一千士兵的函文。
汪文靜轉過頭,對雲戈道:“雲大人,上去接了。”
雲戈便站起身來,走到賈環案前。
賈環寫完後,抬起頭望了他一眼,將兩張函文遞過去,在雲戈伸手來接的那一瞬,賈環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雲戈一個人能聽見。
“本爵本以為,馮將軍升遷了,應是雲大人頂替他的副督都職務,誰能想到——”
話說得極輕,像是燭火被風晃了一下,眨眼間便過去了。
雲戈接過條子和函文,眼皮子跳了一下。
挑撥離間,賈環這廝明晃晃的在挑撥離間!
這種話,你以為我會上當嗎?
轉過身,大步往回走。
雲戈將條子和函文交到汪文靜手中,退到一旁,面色如常。
可他的目光,卻在汪文靜的後腦勺上停了那麼一瞬。
心底有一個聲音,極小極輕,像冰面底下的水聲——馮唐走後,按資歷、按功勞,確實該自己頂上。
等人都拿到領取一車肉食的條子,賈環笑著擺了擺手,又看向眾人,道:“今日的事便議到這裡。諸位各回各的崗位上去,防疫的差事一日不能鬆懈,諸位的辛苦,本爵都記著。”
眾人便起身,散了。
窗外夜風穿廊而過,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
萬壽山的夜,沉得像一塊浸透了墨的布,密密地壓下來,將滿山的燈火與人心一併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