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周玉梨撲入張建川懷中,跟在身後的毛勇、宋德紅、馬成友、錢芳他們臉上似乎都一下子變得輕鬆了不少。
楊文俊倒是老神在在地和周宇站在一起,說著話,只不過周宇的臉色有些複雜。
可以說張建川給大家的感覺就是越來越遙遠,不但回來的時候很少,見面的時候更少,甚至共同的朋友和共同的話題也越來越少。
如果說大家各行其道各自安好也就罷了,就象以前那樣。
宋德紅和馬成友他們也只是豔羨但並不熱衷和張建川往來,因為他們清楚和張建川已經走不到一起了。但現在的情況又略有不同了。
廠子不景氣的情況越來越嚴重,輪崗範圍越來越大,勸大家停薪留職和辭職的力度也越來越大。但越是這樣,就越沒有人願意出去,大家越發把現在這個飯碗捧得緊了。
整個廠子裡邊都縈繞著一種徨恐焦躁的情緒。
所以最開始張建川給大家指的這條路還只是讓大家有些感興趣,而現在宋德紅和馬成友就是真的要想把這門生意當成正經養家餬口的事情來做了。
像毛勇更是聽見了風聲便直接找上門來,只不過張建川太忙,他見不到,就扭著張建國和宋德紅以及周宇他們幾個了。
看著自己姐姐攀著張建川的骼膊那副親暱勁兒,周宇有些無語。
雖然早就知道二姐和張建川關係曖昧,但真正落實還是從父母那裡才知曉姐姐和張建川現在是在處物件談戀愛了,可週宇從未真正看到過姐姐和張建川在一起過。
因為周宇現在在812廠上班,平時回來時間也不多,頂多就是週末回家一趟,而且還不是每個週末。今天算是第一次親眼所見,自己這個小舅子是當定了。
原來讀書時候周宇和張建川關係很一般,遠不及宋德紅和毛勇、馬成友他們。
而且他初中畢業考上技校,張建川去了縣中校,大家各自分道揚鑣,平時連往來都很少,一年也就是能碰上一兩回見個面。
可誰曾想現在卻成了這種關係。
“你忙完了?”親熱勁兒一過,才意識到還有幾個同學以及弟弟在跟前,周玉梨羞澀之後立即又開始恢復了平素的矜持。
想要放下挽著男友骼膊的手,但是又捨不得,又覺得現在馬上放下有點兒欲蓋彌彰的感覺,只能硬著頭皮面對著弟弟的目光想要保持鎮靜,但臉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雖然早就和男友甚麼事情都做過了,楊文俊他們也大概知道,但是面對著家裡人還是有些不一樣,尤其是弟弟還和男友是同班同學。
“嗯,忙完了,把領導送走了我就過來了。”張建川招呼著眾人:“走吧,難得小聚,喝兩杯,進去說侯二飯店和旁邊的三妹兒火鍋大概是整個廠裡唯二沒受影響的地方了。
廠子不景氣至少到現在還沒有影響到這裡的生意,甚至好象還更好了,來吃飯喝酒的人更多了。今天是吃火鍋,比吃中餐熱鬧。
三妹兒火鍋和侯二飯店比鄰而居,兩家生意都很好,而且也不是同類,所以也不存在賣石灰的見不得賣麵粉的事兒。
楊文俊早早就把菜點了,火鍋鍋底翻騰,又抬了兩箱啤酒放在一邊。
隨著張建川主動舉杯喝了一大口,原本還有些拘謹的氣氛一下子就鬆動下來了。
冰鎮的藍劍啤酒讓張建川心裡透爽,“咦,怎麼今天喝藍劍了,不喝山城了?”
張建川有些好奇,綠葉啤酒太淡,一般大家都喜歡山城,但藍劍從去年就開始暢銷,看樣子這個啤酒市場也是鏖戰正酣了。
“誰知道啊,老闆送進來就是藍劍,我覺得味道還可以啊,怎麼,你覺得不行?不行就讓三妹兒換。”這個三妹兒可不是莊三妹兒,而曾三妹兒,也是一個半邊戶。
老漢兒是廠裡的,媽是洪塔縣的,她都三十來歲嫁了個廠裡喪偶的,原來在縣城裡給開火鍋的幫忙,去年才回廠裡來開了這家火鍋店。
誰曾想這一來二去還把和火鍋生意給做火了。
楊文俊並不太喜歡和啤酒,如果要喝酒,他更願意喝白酒。
不過張建川不是正式場合或者公務場合,一般不太願意喝白酒,連啤酒都少喝,今天應該是看到幾個老同學,所以才喝啤酒了。
張建川有些感觸,毫無疑問這又是商戰中的一環。
藍劍開始發力搶佔市場,現在青島啤酒也在進入漢川,加之本來就還有的綠葉和亞太,估計很快這場殘酷的啤酒大戰就會在漢川境內展開。
就象大師傅泡麵和康師傅泡麵在華北,在華東,現在也是鏖戰正酣。
同樣加林山礦泉水和怡寶純淨水、益力礦泉水以及景田礦泉水在珠三角也是剌刀見紅。
“不用,就喝藍劍吧,我覺得味道也還挺有勁兒。”張建川搖搖頭,他對啤酒沒那麼講究。翻騰的火鍋湯底鮮紅誘人,辣椒和花椒在湯中起伏。
毛肚、鴨腸、黃喉兒、牛肉、珺花是火鍋五大必點葷菜,如果再有耗兒魚、腰片、腦花,那基本上就齊活兒了。
楊文俊招呼眾人吃菜,張建川也不客氣,夾著毛肚在鍋中滾了幾圈兒,拈給周玉梨。
這一刻周玉梨覺得自己心肝尖尖兒都是酥甜的,恨不能立即就蜷縮在男友懷裡恩愛求歡。
張建川其實是不喜歡這種大庭廣眾之下秀恩愛的,有道是秀恩愛死得快。
但這種情形下,既有老同學,還有小舅子,如果都能表現一下,那肯定不合適,所以索性就灑脫點兒,秀個夠。
楊文俊也不得不佩服這傢伙真的是有點兒忘乎所以了,以前總是瞻前顧後,現在好象就放飛自我了。楊文俊安排這頓飯其實也是有原因的。
毛勇找到他提到了送水站加盟的事情,也是從宋德紅和馬成友那裡得知了這一情況,所以才會死纏爛打找到楊文俊說這事兒。
楊文俊現在因為東壩水泥專案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心思來管這種麻煩事兒。
而且這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涉及到送水站要加盟送水公司、售賣飲水機、代理桶裝水,以及最重要的限制局域,這些都是相當麻煩且需要資源的事情。
如果都想集中在安江縣裡邊來做這個生意,顯然不可能。
所以當宋德紅和馬成友現在都改變了態度,甚至連周宇都表現出來了興趣找上門來的時候,楊文俊就只能給張建川打電話了。
約到一塊兒吃頓飯,甚麼事兒都給抖落清楚,省得他在裡邊焦頭爛額。
飯局是楊文俊約起的,電話裡楊文俊也和張建川說了大概情況。
毛勇、宋德紅、馬成友幾人的心思張建川也知道了,只是他沒想到連周宇居然都感興趣了,這讓他有些意外。
周宇是812廠正式工人,就算是現在812也不是很景氣,但812廠是軍工廠。
張建川覺得就算是不景氣效益不好,但是國家是肯定要保留的,不太可能走上關門倒閉的路。楊文俊起了個頭,毛勇就迫不及待地主動接過話頭了:
“建川,我知道我有點兒冒昧了,但沒辦法,人都得要吃飯,我現在是沒輒了,
家裡給我介紹了個物件,老家那邊,那邊條件挺不錯,家在縣城裡邊開了個服裝門市部,女孩子挺好,可我就有些寒慘了,沒錢沒房沒工作,就這模樣還行,可有個屁用?!
我回一趟老家那邊,連幾塊錢車錢都得要找我爸我媽要,給我拿五十塊錢,我能省著花一個月,可回老家也得要看電影喝杯冷飲啥的吧,我爸就給拿了一百五十塊錢,我半個月就用的差不多了,在我二伯那裡借了一百元,撐夠一個月,跑了回來,再下去我就得露餡了,可我不想…”
毛勇猛地端起啤酒杯一口乾了,抹了抹嘴角溢位來的酒液。
“我爸我媽說了,我都馬上二十七了,得自己想辦法,家裡幫不了我甚麼,廠裡看這樣子是難了,連我哥我姐現在車間裡都喊著要讓他們輪崗,我和我弟是沒指望了,…”
毛勇老家張建川知道,好象是雒城那邊的,哪個縣他記不清了,好象距離安江並不算遠。
毛勇話匣子一開啟,整個飯桌上反而安靜下來了,就聽著毛勇一個人脆生生的聲音。
“我出去晃盪了一圈,啥活兒都不好找,你肯幹,鄉里有的是比你更能幹更肯幹的人,要的錢還少,毛勇自己提起一瓶啤酒給自己酒杯裡倒滿,自顧自地道:
“說句難聽一點兒的話,就這啤酒,我都很久沒有能這麼敞開喝了,我一人就能喝一件,但我給不起這個錢!”
真實而辛酸,張建川默然不語,手裡捏著玻璃酒杯,沒做聲。
他又想起午間伍映紅和自己說的話,能多辦起來一家廠子,就能多解決一幫人吃飯生計問題,現在的形勢就是這麼嚴峻。
農村裡還好說一些,好歹還有幾畝田,甭管怎麼沒錢,紅苕稀飯總能把肚子填滿。
可這城鎮待業青年可就具體了,沒錢沒工作沒事兒做,那就得生事兒,給政府找事兒。
就業會是政府需要解決的頭等大事。
不管是城鎮待業青年,還是農村剩餘勞動力,只要有工作幹,有工資拿,那就是一個約束,他們就下意識地會遵從紀律規則,整個社會的穩定性就要高得多。
而社會的不穩定性往往都來自於沒事兒乾沒收入的這個群體,這也是伍映紅作為市委1書記最為關注的大事。
“建川,你現在回來時間也少,嗬嗬,我們都知道你很忙,你是做大事的,沒毛病,
原來一個班的同學,說起來也是好幾十個,但是現在混得好的有幾個?
你算一個,文俊算一個,劉廣華在上海還是深圳,也算一個吧,這小子基本上都不回來了,還有誰?錢芳,你不是說那個杜沁梅也在上海吧,你說是在讀博士了吧?也算一個。
還有誰?周宇在812廠,另外班上還有五六個也進了咱們廠工作了,也算不錯,我覺得只要能吃得起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都挺好。
還有幾個出去了也沒聯絡了,我能知道的,好象咱們班上幾十號人裡邊就是這樣一個情形,我,德紅,成友,錢芳,都沒工作,家裡都是負擔重,現在廠裡這情形,大家都心慌啊,…”大概是喝酒喝得太急,連幹了幾杯之後,本來酒量不小的毛勇話也變得格外多。
但大家都沒說甚麼,連楊文俊也沒勸。
“送水站這事兒我聽德紅他們說了,也去問了建國哥,今兒個我就挑明瞭,我想幹,你幫我一把!”毛勇坐在張建川對面,氣息有些急:“我不在安江這邊幹,不和大家爭,我回老家凱江去。”張建川想了起來,毛勇老家是凱江縣的,也是個農業大縣,和安江縣差不多,也是丘陵縣,甚至人口還要多一些,但更窮。
“行不行,你給我一句準話,我也好去準備。”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張建川,滿懷希望。
張建川沉吟了一下,按照水業公司那邊的規劃,優先考慮的順序是先考慮漢州城區和安江縣,這是本土作戰,當然要先佔領根據地市場。
然後再是漢州其他郊縣,再次才是周鄰的幾個地市的主城區,而周鄰地市的縣份,也就是縣城裡邊,現在暫時都還沒考慮。
因為這涉及到一旦覆蓋過來,你就要安排專門的送水車送水。
雲鼎山泉的供水肯定沒問題,但是送水需要貨車,如果要把周鄰地市的縣份都納入進來,這就有些多了,而且規劃送水運輸也會更加複雜繁瑣,也要考慮運輸成本。
總不能為你一個送水站專門派一輛車隔三差五跑一趟吧?
如果你須求量大還好說,但如果一個星期才用那麼幾十桶水,那一方面運輸成本,另一方面也要考慮水的保質期問題。
“毛勇,這事兒我還不敢隨口答應你,因為這事兒我沒管,之前和德紅、成友他們說,也主要是考慮咱們東壩這邊企業不少,撐得起一家水站,
另外縣城裡也行,成友老家是龍門的,他想回龍門,而龍門就在漢州,但凱江不屬於漢州了,…”毛勇急了:“可是凱江縣城距離這水廠也就六七十里地,比龍門還近呢。”
“話是這麼說,但是送水的話那就是一順,從豐邑、龍門、蒙陽都過去了啊。”
張建川解釋了一句,揮手製止了毛勇:
“放心吧,我說了暫時不敢隨口答應你並沒說不幫你,我會盡快幫你落實,爭取明後天給你回答,我個人覺得問題不大。”
聽得張建川這麼一說,毛勇心裡稍安,而宋德紅也接上話:
“建川,我這段時間在縣裡跑,我打算和我弟在縣裡搞一個,在東壩搞一個,反正成友是回龍門,東壩這邊讓錢芳幫著守著,…”
張建川立即看錢芳,錢芳臉一燙,但立即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看啥,對,我和他處上了,怎麼就許你和玉梨好,我就該當一輩子老姑娘,他就該打一輩子光棍兒不成?”
張建川一看楊文俊和周玉梨以及毛勇的表情神色,就知道他們也是才知道這事兒,只有馬成友大概知道,笑了笑:“那敢情好,你們倆聯手,最好不過,不過生意不好做,得有累死累活的心理準備啊。”“哼,能掙錢還怕累?我現在就怕閒,和毛勇一樣,兜裡沒錢,走哪裡你都心裡不踏實,再說句不客氣的話,我連你和文俊都不想見,為啥,總不能每次吃飯都是你們掏腰包吧?我知道你們有錢,不在乎這個,但我也要臉,…”
能讓宋德紅說這番話,也說明真的是豁出去了,張建川突然意識到,生活讓人改變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