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淵聽了張楚嵐的說辭,大致明白了:“然後,王也那個聖母,是你攛掇著去堵我的?”
張楚嵐連連擺手,這種事他哪能承認,但是要是全盤否定,就是在侮辱王靜淵的智商與能力。張楚嵐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
“王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坑誰都不能坑你啊。只是之前,我想要去找無根生的寶藏,身邊沒有個強力人士我心裡沒底。
所以就特意拜託老王幫我算了算你的行蹤,誰知道他剛算出結果就跑來找你了,我也不知道他找你有甚麼事。”
王靜淵點點頭:“我是知道你的,所以我知道你這人又陰又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只要你事先找過王也,然後他又來找我。那麼他來找我這件事,便是你早就設計好的。
我再猜猜看,是不是因為察覺到了公司對於八奇技持有者的態度,你想阻止我動王家、呂家?
因為即便公司的態度不對勁,作為四家之二且持有八奇技的兩家,也會是吸引火力的橋頭堡。
如果你已經見過陸瑾,那就會知道,這兩個老東西雖然不當人,但是在那段年月,還是為抗擊外敵立過功的。
即便公司有公司的想法,但是公司之上還有國家。對於這種有功之人,國家的態度也是要考慮的啊。
綜合來看,這種擋刀頂箭的血牛肉盾哪裡找啊?”
張楚嵐訕笑道:“都瞞不過王哥的法眼。”
王靜淵擺了擺手:“你這種陰逼,和風天養一個德性。即便提前看過劇本,也實在是很難猜測你心裡的真實想法。
你心裡所想,到底和我猜測的是不是一致,我也懶得去分辨了。但是你要明白的是,幫田師伯報仇的事情,是你拜託我的。
從我第一次見你,就問過你很多次,有甚麼願望。但是你之前說過的很多都不是發自內心的,只有當時在田師伯的房間裡那次,你是發自內心的。
我也懶得管你現在有甚麼考量,但是我得提醒你,不忘初心才能方得始終啊。
當然,你忘了初心也無所謂。只不過你向我許了願,就算是你想反悔也晚了。”
聽王靜淵說起之前在龍虎山上的種種,張楚嵐的面色也嚴肅了起來:“田老的事,我沒有後悔,也一刻不敢忘。只是王哥,我們能不能稍微調查清楚再……”
“不能。”王靜淵靠在沙發上,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從哪裡開始調查?就算調查出一個結果又能如何?我問你,害得田師伯這個樣子的是誰呢?是親手將他手腳斬斷的?是出手廢去他武功的?是去攔截他的所有人?
既然都決定血債血償了,那但凡沾了一丁點兒田師伯鮮血的人,就都是取死有道的。當年對三十六賊圍剿的人先不說,但是參與了謀奪八奇技的人,都得死。”
王靜淵三言兩語地定下了這些人的下場後,才問道:“對了,呂良、陳朵和馬仙洪呢?你別說你們趁我不在,將人交給公司了?”
雖然不知道張楚嵐此時心裡是怎麼想的,但他此刻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樣子:“哪兒能呢,王哥。三哥四哥他們找了房子安置他們,這段時間他們都住在附近。
而且王哥你的面子大,自從你發話以後,公司就沒有向華北片區要過人。除了一些私人前來騷擾,就沒有其他人來過了。”
王靜淵站起身:“私人?還真有不怕死的?!”
“王哥你誤會了!”張楚嵐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來找陳朵的是老孟,他是信了陳朵被《雙全手》控制的說辭,所以還是想讓陳朵按照他們之前設計的,過上幸福的正常人的生活,不過被陳朵拒絕了。
剩下的就是呂家的人上門來找呂良。聽說他們本來想透過公司,將呂良弄回去的。但是公司沒有同意,他們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呂良沒有出面,三哥四哥也擋在了前面,來的人沒有膽子和公司的人動手,再加上後來發生的事,他們就沒再來過了。
其實對於公司,以及八奇技,還有當年甲申年的事情,小弟有個不成熟的小想法……”
王靜淵打斷道:“張楚嵐,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
張楚嵐沒接話。
“你想得太多了。”王靜淵轉過身,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想幫田老報仇,又怕我鬧得太大;你想讓公司放鬆對八奇技的監控,又不敢正面跟公司對抗;你想聯合其他傳承者,又擔心他們不可信。你甚麼都想要,最後甚麼都抓不住。”
張楚嵐苦笑:“王哥,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嘛。我要是有你那個本事,我也……”
“你有。”王靜淵打斷他,“你只是不願意用。”
張楚嵐一愣。
王靜淵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翹起二郎腿:“行了,廢話少說。我叫你來,不是為了聽你勸我,是告訴你我要怎麼做。聽完了,你想幹啥幹啥,我不攔你。”
張楚嵐的心提了起來:“王哥,你要怎麼做?”
王靜淵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拍在茶几上。
張楚嵐低頭看去——那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名單最上面,赫然寫著“王靄”兩個大字。
“這是……”
“當年參與追殺三十六賊、圖謀八奇技的人。”王靜淵點了點那張紙,“周聖給的,他自己就是三十六賊之一,記性又好,記得門兒清。這份名單上的人,活到現在的,還有十七個。”
張楚嵐的手微微顫抖:“十七個……還有周聖,他居然還活著?!”
“看來你是見過陸瑾,看過三十六賊的名單了。他不只活著,還很有活力呢。”王靜淵的繼續說道:
“王家佔三個,呂家佔四個,其他十個散在各個小門派小家族以及全性裡。王靄是頭一個,因為當年蒐羅八奇技,他王家最積極。雖然沒有確切證據,證明王靄本人當年參與了,但是王家,他現在不是家主嘛。”
張楚嵐盯著那張紙,眼睛裡的情緒翻湧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王哥,你打算怎麼做?直接殺上門去?”
“張楚嵐啊張楚嵐,你這腦子,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不好使?”王靜淵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要是直接殺上門去,差不多就是碰了公司的底線。
公司我其實不怎麼怕,我怕的是公司背後的力量。我雖然對自己很有信心,但也沒有信心能夠隻身與上三常之一掰腕子。”
張楚嵐一愣:“那王哥你……”
王靜淵聳聳肩:“舉報咯。”
“啊?!”
“你不會以為王家是甚麼白蓮花吧?看看王並那個樣子,就知道他們平日裡的行事準則了。因為王靄的特殊性,以及公司還需要十佬作為緩衝管理異人界,所以公司對很多事情都知道,只是沒有追究。
我已經把王家的黑料收集了一份,打包上報給公司了。當年的一些苦主也被我找到,作為汙點證人指認王家。
我這計劃,從頭到尾都是透明的。你現在知道了,你可以去告訴王靄,可以去告訴公司,可以去告訴任何人。都無所謂,此乃陽謀。”
“這,有用嗎?”
“嘖嘖嘖,一看你這人就沒有生活。小案看關係,中案看影響,大案看政治。馬仙洪、陳朵和呂良這三個才是要命的藥引子,我利用他們三個搞事你沒有阻止,而且只有你們這些臨時工上了從寬凳,他們沒上,這就已經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公司現在已經意識到了八奇技的危害,王、呂兩家已經被送上了菜板,我現在做的一切都只是給公司遞刀子。即便我甚麼都不做,公司就不會另外找刀子嗎?
我剛才就已經說過了,只是你沒有認真聽。八奇技是髒東西,八奇技的持有者是可憐蟲。既然八奇技是取亂之術,那你們為甚麼不想想,在這太平盛世、最看重穩定的和諧社會。
禍亂之源,將要面臨甚麼樣的存在?”
“王……王哥!”
“我還以為你在經歷過碧遊村人口紅線事件的時候,可以透過公司的態度看出一二。但你居然都沒有向著這方面想過,進入異人圈子久了,是不是就開始忽視異人圈子外的東西了?”
張楚嵐的冷汗下來了。
王靜淵拍了拍他的肩頭:“壓力不要這麼大,我可是比你們更大的禍亂之源,我要是突然暴斃,公司立馬開酒會的那種。
公司現在即便還是一團和氣,那也是沒有找到對付我的切入點而已。一旦公司有了萬全之策,他們絕對會立馬丟下你們這些八奇技傳承者,一門心思地對付我。”
“那王哥你現在還有心思對付王家?”
“嘿嘿,我這麼大的危險源,公司在動手前,再怎麼重視都不為過。現在由我遞交王家的黑料,再由同為十佬的風家出面指正。我敢打包票,王家的事絕對會一路綠燈,特事特辦。
有的時候啊,被BOSS上了Debuff也不一定壞事,你得冷靜下來仔細分析,這個Debuff可不可以變成打BOSS的一環。
這就是利用機制的樂趣啊。”
張楚嵐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那呂家呢?”
王靜淵不屑道:“呂家?更慘!不知道他們用的甚麼手段,把《雙全手》弄成了可以遺傳的先天異能。
以現在公司掌握的情報,《雙全手》的危害最大,居然還能遺傳?!他們不死,誰死啊?”張楚嵐徹底沉默了。
王靜淵站起身,走到張楚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張楚嵐,我現在仍舊不能確認你的真實想法。但田師伯的仇,必須有人血償。這是你許的願,我接的任務。無論你現在怎麼想,無論你之後怎麼做,這件事,我都會完成。”
王靜淵收回手,走向門口。
“王哥。”張楚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就不怕我……站在你對面?”
王靜淵回過頭,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但是王靜淵森白的牙齒看得張楚嵐心驚膽戰:“怕甚麼?你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他們那邊,對我來說都一樣。反正……結果不會變。”
門開了,又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張楚嵐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兩張名單,盯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王也的號碼。
“喂,老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王哥要動手了。我……我攔不住。”
“他把他將要做的事告訴你了?”王也的聲音帶著苦笑。
“告訴了。從頭到尾,清清楚楚。”張楚嵐閉上眼睛,“陽謀。真正的陽謀。我現在知道他要怎麼做,但我甚麼都做不了。我去告訴王靄?沒用。我去告訴公司?更沒用。我去殺王靄讓事情斷在他那裡?我他媽殺得了嗎?”
王也嘆了口氣:“張楚嵐,你還記得我當初為甚麼要去堵他嗎?”
張楚嵐沒說話。
“因為我算出來的結果,就是攔不住。”王也的聲音有些疲憊,“不是攔不住他這個人,是攔不住這件事。這件事,從七十年前就開始了,種下的因,早晚要結果。我只是……只是希望這個果,不要結得太大。”
“那現在呢?”張楚嵐問。
“現在?”王也苦笑,“現在我只能看著。看著這個果,慢慢成熟,然後落下。”
張楚嵐結束通話電話,仰頭靠在沙發上。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王靜淵的那個夜晚……那個人從天而降,砸在他身上,然後開始扒他的褲子。那時候他覺得這人是個神經病。後來他覺得這人是個變態色情狂。再後來他覺得這人是個深不可測的高手,甚至是外星人都說不準。
現在他覺得,這人是個怪物。不是實力上的怪物,是腦子裡的怪物。只要他想要做成的事,他就真的會不顧一切地用盡手段完成啊。甚至這件事,還是別人一開始求他做的。
張楚嵐閉上眼睛。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唉~血債血償……血債血償啊……”
三天後。
哪都通總部,趙方旭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趙方旭捏著眉心,看著桌上那份厚厚的材料,感覺自己的血壓在直線飆升。
“這些材料……都是王靜淵送來的?”
秘書點點頭:“是,趙總。他走的是正規舉報渠道,還附上了舉報人的聯絡方式。說是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聯絡他。”
趙方旭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頁。
王靄的罪行,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證人,有證據,有時間地點。有些證據甚至不是影印件,是原件。
“他是怎麼弄到這些的?”趙方旭喃喃自語。
秘書不敢接話。
趙方旭繼續往下翻。
王並的罪行,更離譜。殺人,吞噬活人靈魂,非法拘禁……樁樁件件,都是能判死刑的大罪。
“王靄那個寶貝曾孫子……”趙方旭搖搖頭,繼續翻。
翻到最後,是一張手寫的便籤。
便籤上只有兩行字:
“趙總,證據收到了吧?該抓抓,該判判,不用給我面子。要是有人攔著不讓抓,記得通知我。我幫忙。——王靜淵。”
趙方旭盯著那張便籤,盯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華北片區的號碼。
“徐四,王靜淵在嗎?”
“在……在呢,趙總。”徐四的聲音有些虛,“他在我旁邊喝茶。”
“讓他接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王靜淵的聲音響起:“喂,趙總,東西都收到了?”
“靜淵啊,你這是何必呢?”
王靜淵倒是奇了:“你們公司都把王、呂兩家按在菜板上了,我這是幫你們遞刀子啊。”
趙方旭只覺得腦門生疼:“靜淵啊,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那就是我們想要用的不是刀子,只是鞭子而已。”
王靜淵咧嘴笑了,趙方旭的話證明了他其中的一種猜想。畢竟這個國度的底色是中庸,很多時候首要考慮的都是維穩。
想要維穩,那麼公司也許就會採取另一種方式。那就是維持現有的不變,但是八奇技不準再向下傳了。
八奇技這麼好用的東西,他們怎麼能甘心不傳下去?
嚇一嚇就好了嘛。
但是這種做法,就不符合王靜淵的目的了:“我不管你們的本意如何,反正現在刀子都遞到手上了,有本事你們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證據都送到公司手裡了,怎麼可能當沒有發生過?趙方旭當然知道現在公司已經是騎虎難下了,但他還是有些不甘心,深吸一口氣:“王靄是十佬,是有功之臣。你這些證據……”
“趙總。”王靜淵打斷他,“有功之臣,該賞賞。有罪之人,該罰罰。這兩件事不衝突。再說了……”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你要是覺得這些證據不夠,我這兒還有,要多少有多少,實在不夠我還可以現……找。”
你要是覺得不方便抓,我幫忙。您要是覺得王靄會反抗,我負責鎮壓。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趙方旭沉默了片刻。良久,他才開口:“靜淵,你到底想要甚麼?”
“我想要甚麼?”王靜淵的聲音帶著笑意:“趙總,您這話問得不對。不是我想要甚麼,是法律想要甚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只是一個熱心市民,幫忙提供點線索而已。”
趙方旭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知道,這件事已經攔不住了。
不是因為王靜淵有多強,是因為王靜淵走的每一步,都是合法的。舉報,提供證據,配合調查,他做的是一個公民該做的事。如果公司不查,那就是公司瀆職。如果查了不抓,那就是公司包庇。
而且,王靜淵剛才最後說的那些話。看來,他不只是衝著王家去的啊。
趙方旭拿起了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幫我查查公司封存的關於甲申年的資料,主要清理和田晉中……不,和龍虎山……算了,和當年八奇技創造者有關的,都一併整理出來吧。
再幫我聯絡下老天師,就說我現在已經動身了,準備去龍虎山拜會他老人家。”
與此同時,王家大宅。
王靄正在書房裡畫著畫,突然打了個寒顫。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陽光明媚,沒甚麼異常。但那股不安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王並的號碼。雖然王並被公司的人找了個由頭帶走了,但又不是拘留,當然能夠和外部聯絡了。
但是此刻王靄舉著話筒,對面遲遲沒有人接聽。最終,電話裡傳來忙音,王靄放下話筒,揉了揉太陽穴。希望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