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
這是李園大門前的兩幅御筆親書的門聯,只不過往昔的李園,變成了如今的興雲莊。之所以兩幅門聯還在,也只是因為這是皇帝賜下的,龍嘯雲不敢動而已。
早知有今日,李家的先祖估計會求皇帝賜下宅子。即便賜下的宅子不可能太大,但終究不會被外人佔了去。
這本是李尋歡自己的家園,他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的,在這裡,他曾經渡過一段最幸福的童年,得過最大的榮耀。可是也就在這裡,他曾經親自將他父母和兄長的靈柩抬出去埋葬。
李尋歡見到這副對聯,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上重重踢了一腳,使得他再也無法舉步。門口的家丁都帶著詫異的眼色望著李尋歡。他們像是在奇怪,這陌生人站在門囗發甚麼呆?
隨後,門口家丁的嘴巴張得越來越大。只因他們看見,自家小少爺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條繩子,像是一條狗一樣,被一個面容俊秀的男子牽在身後。更重要的是,自家少爺似乎是一絲不掛,只是在身上隨意披了一件紫色的衣服。
這個年代畢竟不似王靜淵來的地方風氣那麼開放。如果是王靜淵來的地方,路人見到這一幕,只會是見怪不怪地說道:“哦,主人的任務罷了。”
但是放在這個時候,路人只能往牽羊禮上面聯想。
王靜淵現在這幅做派,怎麼看都是惡客上門,門口的家丁立馬飛奔進入了府中,想來是去搬救兵了。興雲莊的效率還是蠻不錯的,沒一會兒,就有一穿著皮襖的麻臉漢子帶著家丁衝了出來。
家丁中,兩個最為粗壯的漢子直接就撲了過來。只不過這兩個無名無姓的小癟三,在李尋歡的授意下,被鐵傳甲放倒了。這是因為李尋歡心善,不願見人自尋死路。
見到來人身手不俗,麻臉漢子色厲內荏地嚷道:“你們是甚麼人,居然敢如此對我家少爺,不想活了嗎?”
只聽王靜淵冷笑一聲,然後掏出了一把碩大的摺扇,單手抖開。那摺扇正面寫著“小李飛刀”,背面寫著“例不虛發”。八個大字寫得極大,生怕別人看不到。
那麻臉漢子見狀猛然一驚,又想起這幾日在莊內的見聞,立即轉身就跑:“李尋歡殺上門了!李尋歡殺上門了!”
還在想著怎麼開口的李尋歡,就這麼看著對方大喊著自己的名字跑掉了。李尋歡用膝蓋想都知道是誰在搞鬼了,猛一轉身。
就看見王靜淵拿著一把大扇子正在狠狠地給龍小云扇風。本就是寒冬臘月,龍小云緊緊裹著秦孝儀友情贊助的衣裳,冷得瑟瑟發抖。
“王兄弟,你這是?!”
“哦,他跟著我們走了一路,我想著走這麼遠也累了,在幫他扇風呢。”
“為何扇子上要寫我的名號?!”
“你這叔叔不是在他出生前就走了嘛,我這還是讓他順便感受一下叔叔的關愛啊。”
“……我覺得他並不需要我的‘關愛’。”
王靜淵點點頭,收起了扇子:“說得也是,畢竟你走得好啊。如果你不走,他可能就生不出來了。”
“咳咳咳!”李尋歡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這時,門裡已有人高呼道:“尋歡,真是你來了嗎?”
一個相貌堂堂,錦衣華服,頜下留著微須的中年人已隨聲衝了出來,滿面俱是興奮激動之色,一見到李尋歡,就用力抱著他,哽咽道:“不錯,真是你來了……真是你來了……”
話未說完,已是熱淚盈眶。
李尋歡又何嘗不是滿眶熱淚,道:“大哥……”
就在兩人要互訴衷腸的時候,旁邊響起了一陣撕心裂肺地吶喊:“爹!!!”
龍嘯雲迎著吶喊看去,彷彿是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場一樣。當他看見自己的兒子像是被人牽狗一樣牽著時,他露出了驚愕的神情,正要開口質問。
“誒!”王靜淵掏出一把蜜餞,直接將龍小云的嘴給塞住:“嘴真甜,我好久都沒聽過有人叫我爹了。”
龍嘯雲的面目陰沉了一瞬,但他也不理王靜淵,而是看向李尋歡,驚愕地問道:“尋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裡清楚,依照李尋歡的性格,是不可能見到他的……詩音的孩子受此折辱還袖手旁觀。事出反常,就一定是出了甚麼問題。
李尋歡還沒開口,王靜淵就迎了上來。他擠開李尋歡後,就握住了龍嘯雲的手:“你就是龍四爺吧?久仰久仰,聽說你是小李探花以前的救命恩人。正巧,我是他現在的救命恩人。大家以後有空,可以交流下李尋歡的使用心得……”
王靜淵話還沒有說完,龍嘯雲就猛地一收手,就將手從王靜淵的手中給抽了出來。這話說的,叫他如何能認。而且此人的手掌一片冰冷,不似活人手,恐有甚麼蹊蹺。
龍嘯雲面色一肅:“還請這位朋友放了犬子,看在尋歡的面子上,我就不與你計較了。”
王靜淵也一斂笑容,後退兩步:“你既然這麼說,那我也不必與你客氣了。你這犬子,無緣無故地想要下毒害我,被我識破擒下。
本來按照江湖規矩,他想殺我,我殺他就是天經地義。但是小李探花用人情換下了你兒子的性命,我便饒了他一命。
不過小李探花的面子也只夠我饒他一命的。所謂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想要我放了他,就看你們給不給贖金了。”
龍嘯雲麵皮子一顫,但隨後就放下心來,求財嘛,求財就好辦了。先花點錢將小云贖回來,日後再想辦法炮製他。
“好,這位朋友想要多少,儘管開口。”
王靜淵搖搖頭:“你叫林詩音出來,我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龍嘯雲皺眉道:“這種事情,就不用叨擾內人了,你與我說便是。”
王靜淵上下打量著龍嘯雲:“你甚麼都沒有啊,能給我甚麼?”
“我……”龍嘯雲被氣笑了,正要開口說自己富有興雲莊,但是話到了嘴邊就說不出來了。
因為李尋歡就站在一旁。
若是他不在,那還好說。但要是他在,龍嘯雲這所有的身家包括老婆在內,都是李尋歡送給他的,叫他如何能當著李尋歡的面說出口。
正如王靜淵所說,除去這些,他還真的甚麼都沒有。
王靜淵也不理會在那裡卡殼龍嘯雲,鼓起一口內力,大喊道:“林詩音,你表哥回家了!”聲浪滾滾,左近所有人住戶都知道,這興雲莊的大婦,今天孃家來人了。
雖然已經嫁給龍嘯云為妻,但是龍嘯雲對於林詩音的掌控力度是極小的。至少林詩音想去哪裡,都不用與龍嘯雲打招呼。
沒一會兒,就見著一個婦人衝了出來。李尋歡終於又見到林詩音了。
林詩音也許並不能算是個完美無暇的女人,但誰也不能否認她是個美人,她的臉色太蒼白,身子太單薄,她的眼睛雖明亮,也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氣質,卻是無可比擬的。
此時的李尋歡只能以微笑來掩飾住心裡的痛苦,勉強笑道:“大嫂,你好!”
而林詩音卻彷彿根本沒有聽見這一聲呼喚,她的心彷彿已全貫注在她的兒子身上。她見到龍小云就要衝上去,但是王靜淵直接拈住一粒石子屈指一彈,直接崩碎了林詩音面前的地磚。令得林詩音的腳步一頓。
龍小云瞧見了母親,開始放聲痛哭起來,嘶聲大哭著道:“他欺負我!還廢了我的武功!我已經沒法再練武了,已變成了殘廢,我……我怎麼能再活得下去!”
林詩音痛聲問道:“是誰傷了你的?!”
龍小云一指王靜淵:“就是他!”
林詩音的目光滑過王靜淵落在李尋歡臉上。她瞪著李尋歡,就彷彿在瞪著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然後,她目光中就漸漸露出了一種怨恨之意:“是你害了小云?”
王靜淵一臉呆滯地站在一旁,低頭看了一眼狗繩。沒問題啊?確實是牽在我手裡啊。怎麼這都能認錯呢?
李尋歡也沒有再傷春悲秋了,他只是茫然地看向林詩音,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林詩音不眨眼地瞪他,咬著嘴唇道:“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快快樂樂的活著,你連我最後剩下的一點幸福都要剝奪,你……”
“嘿,嘿!看這邊。”王靜淵強勢插入了林詩音與李尋歡之間,打斷了兩人的交流:“我啊,是我擒下的龍小云。”
但是林詩音根本就不理會王靜淵,只是繼續看著李尋歡:“他是我的兒子,你就這麼看著他被人傷害,被人欺辱?!”
雖然龍小云是被他救下來的,但最終還是被王靜淵廢去了武功,還一路折辱到此。李尋歡張了張嘴,但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你也別怪他了,我對他有救命之恩啊。他上次如何報答別人救命之恩的,你也見識過了。別說是你的孩子了,就算是你……”
“住口!”*2
林詩音與龍嘯雲齊齊衝著王靜淵吼道,這時候他倆倒是像夫妻了。
王靜淵緊了緊手中的繩子:“喂喂喂,這個犬子還在我手上呢,你們注意下自己的態度。”
林詩音狠狠地瞪了李尋歡一眼:“這就是你結交的狐朋狗友?!”
王靜淵感覺有些心累,他現在就像是一個沒用的MT,費盡力氣都難以將仇恨從輸出那裡搶過來。同樣心情不好的還有龍嘯雲,因為他嚴格來說,也是李尋歡的狐朋狗友。
而龍小云呢?他則是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父母從來都是把他放在手心裡的,現在怎麼這個老男人來了之後,他們兩人都圍繞著這個病癆鬼轉了?
王靜淵瞥了龍小云一眼:“哭得大聲點,要是沒人買你,那我就只能把你賣進象姑館了。”
相當早熟的龍小云當然知道象姑館是甚麼去處,當即打了個冷顫,更加賣力地哭嚎了起來。林詩音這才看向王靜淵:“你想要甚麼?”
王靜淵也實話實說:“很多年前,有人給了你一件東西,要你轉交給李尋歡。但是你卻私自昧下了,東西就在你這裡放了十來年。現在我要這件東西。”
林詩音愣了愣,她回憶了片刻才想起王靜淵說的是甚麼。但是她翻看過那本秘籍,知道其中記載的內容非同小可,她還打算等龍小云稍微懂事一些,就傳給龍小云的。
這件事雖然是她理虧,但知道的人極少,她猛然看向王靜淵,仔細端詳著五官面容:“你叫甚麼名字?”
“王靜淵。”
聽見王靜淵的名字後,林詩音瞳孔縮了縮,而後便不自在地說道:“我……知道了,我現在就把東西拿給你。”
龍嘯雲也是愣了,到底是甚麼東西?為何他與林詩音成親了這麼多年,他都不知道。沒一會兒,林詩音又從興雲莊裡走了出來,拿著一個布包交給了王靜淵,並說道:
“我愧對王老前輩,但是小云他是無辜的,能不能放了他?”
王靜淵將狗繩交到了林詩音的手中:“錢貨兩訖。”
布包到手,王靜淵就忍不住開啟。其他人也有些好奇,令王靜淵念念不忘的東西到底是甚麼。然後林詩音之前說的王前輩,又究竟是誰?
只見王靜淵從布包裡掏出了一本大部頭,部頭的封面上寫著“憐花寶鑑”四個大字,看見這四個大字,再結合林詩音之前提到的“王老前輩”,眾人的心裡猛然想起了一個人,那人在數十年前就名滿天下。雖然不在江湖久矣,但依然耳熟能詳。
阿飛愣愣地看著王靜淵:“你是王憐花的兒子?”阿飛說出了現場所有人的心聲,李尋歡看向王靜淵的眼神,也多了些複雜的意味。
“嘖!”王靜淵厭惡地看了阿飛一眼:“罵得真難聽,我還說你是沈浪的兒子呢。”
“我沒有……我不是……”阿飛看上去有些微的侷促不安。
《憐花寶鑑》是一代怪俠王憐花傾盡畢生心血所著。上面不但有他的武功心法,也記載著他的下毒術,易容術,苗人放蠱,波斯傳來的攝心術等絕學。
王靜淵隨意翻看了一下。誒?我真的有必要學這本書嗎?怎麼好像和我的技能庫高度重合啊?不過裡面還有內功心法和幾門武學比較有些價值。
但是東西太多,王靜淵懶得自學,他看了一眼李尋歡,看上去像是個上好的點讀機,便衝著他晃了晃手裡的秘籍:“晚上來我房間一下,我給你康康好東西。”
“這……不妥吧?”
“反正王憐花把這東西留給你,又沒有說不讓你學,學一學也不妨事,正好你學會了還可以教我。”
“我覺得還是……”
“救命之恩啊。”
“……好的。”
王靜淵手一翻,《憐花寶鑑》就消失無蹤。接著,王靜淵向著興雲莊旁邊的酒館喊道:“孫駝子,在不在?當年的事情已經了了,不用再守了。”
隨著王靜淵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駝背老人,從酒館裡走了出來。他看向了李尋歡,又看了兩眼王靜淵。朝著這邊拱了拱手後,又回酒館了。
他已經在這裡開店經營十幾年了,就算不用再守了,他現在又能去哪兒呢?